龍椅上的皇帝沒什麼表，也沒說話。
散朝後，王侍郎跟李容景並肩往外走，低聲道：“宮裡還沒靜，別急。”
李容景點頭。
下午在值房核對藥材清單時，書吏進來稟報：“李郎中，太醫院程院判派人來，說請您過去一趟，有事商量。”
程院判？李容景筆下一頓。
程老院判他是打過道的。當初傷藥司剛立，大蒜素和消毒法推行時，這位老人家從質疑到親眼見證效果後，態度轉變得很乾脆，還讓自己孫子程墨來傷藥司幫忙。是個真正在乎醫、在乎病人死活的老大夫。
這個時候突然找他……會是什麼事？
李容景放下筆：“知道了，我這就去。”
他整理了下袍，走出值房。秋日午後的還算暖和，照在大醫署青灰的牆頭上。他心裡琢磨著，程老找他，應該不是為難。那會是什麼？
穿過兩道月亮門，到了程院判辦事的院子。老遠就聽見裡頭傳來咳嗽聲，還有程老帶著怒意的聲音：“……胡鬧！簡首是胡鬧！”
李容景腳步頓了頓，才抬手敲門。
“進來！”程老的聲音沒好氣。
推門進去，屋裡藥味濃重。程老坐在書案後，花白鬍子氣得一翹一翹。他孫子程墨站在旁邊，一臉無奈。還有個面生的員垂手站著，額頭上都是汗。
見是李容景，程老臉稍緩，但還是難看：“李郎中來了，坐。”又瞪向那員，“你回去告訴劉大人，這事沒得商量！藥材是救命的，不是讓他們拿來算計的！”
那員連聲稱是，灰溜溜退了出去。
程墨這才上前給李容景行禮：“李大人。”
李容景回禮，看向程老：“院判大人，您找我來是……”
程老重重嘆了口氣，指著剛才那員站的地方：“看見沒？戶部的人！說什麼如今北境藥材市價飛漲，傷藥司用料太費，要太醫院‘統籌’一下，把宮裡和京裡各衙署用的藥材份例先‘借調’一部分給他們平抑市價！”他越說越氣，“這不是拆東牆補西牆嗎？宮裡娘娘、各位貴人的用藥能耽誤？京裡其他衙門就沒病人了？”
李容景心頭一沉。這招真夠毒的。名義上是“借調”、“平抑市價”，實際是釜底薪。要是太醫院的藥材儲備被搖了，首先宮裡就會有意見，到時候力全到程老和他上。
“那您的意思是？”李容景問。
“我能什麼意思？”程老瞪眼，“不借！一草藥都不借！這是原則問題！”他了口氣，看向李容景，“我找你來，是想問問，你們傷藥司那邊，藥材缺口到底有多大？我聽說你遞了文書要查市價？”
李容景點頭，把目前的況和盤托出，包括王侍郎的提醒和府外的靜。
程老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這是有人坐不住了。你查市價，斷人財路，人家這是要反撲。”他頓了頓，“藥材的事，太醫院這邊我給你頂著。他們想要從我這拿藥，除非我老頭子不幹了。但是李郎中……”
他看向李容景，眼神里有關切：“你這事兒，越查越深，牽扯的人怕是不簡單。你自己，還有家裡，都得當心。”
從太醫院出來，天有些了。李容景走在回工部的路上，心裡沉甸甸的。程老的仗義讓他，但眼前這潭水，顯然比他想的還要深。
快走到工部門口時，一個人影忽然從旁邊巷子裡閃出來，差點撞上他。
李容景後退半步定睛一看，是個面生的漢子，穿著普通布，眼神卻有點慌。那人看了他一眼，低頭匆匆走了。
李容景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轉進了工部。但他沒看見，那漢子走出巷子後，回頭了一眼工部大門，然後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