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陷回憶，語速很慢：“一來二去了，有時候送完菜，會拉我在後門說會兒話。
說是從蘇州鄉下來的，家裡窮，下面還有弟弟妹妹，爹孃就把送到上海來做工，補家用。
在周家主要是打掃房間、洗洗服。周家老爺太太人還行，不算刻薄，就是爺小姐們都大了，不在跟前，家裡冷清。”
“跟我說，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男朋友’，在北平唸書，很有出息。”
阿婆臉上出一像是慨又像是惋惜的神，“說，男朋友下個月就能來上海了，考上了那個……那個什麼‘復日大學’？”
“復旦大學？”陳知寒提示。
“對！對！就是這個大學！說是頂頂難考的！”
阿婆點頭，“招娣說起這個，眼睛都會發。說男朋友答應，等來了上海，安頓下來，就……就跟主家說，把贖出去
幫找份輕省點的工，兩個人就能常常見面了。還攢了點工錢，買了兩塊好料子，說要給男朋友做兩新裳，大學生了，要面……”
阿婆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唏噓：
“那時候兵荒馬的，今天聽說這裡打仗，明天聽說那裡淪陷。不過上海租界裡，一時還太平。
招娣就天天盼啊，等啊，數著日子過。信是通的，但慢，有時候一個月才來一封。就反反覆覆地看，那些信紙都磨得起了……”
“後來呢？男朋友來了嗎？”陳知寒忍不住問。
阿婆沉默了很久，久到陳知寒以為忘記了。
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更啞了：
“沒來……後來，就起來了。日本人打進來了，租界也不太平了，到抓人，封鎖，逃難……周家好像也急著要搬走
說是去香港還是國外。糟糟的那幾天，我還見過招娣一次，在後門哭，眼睛腫得像桃子。我問怎麼了，只是搖頭，說信斷了，不知道阿明怎麼樣了……”
“阿明？”禾秀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新名字。
“對，男朋友，阿明。姓什麼……不記得了，就一首‘阿明、阿明’地。”
阿婆努力回憶著，“說，最後一封信，阿明說馬上就能來上海了，讓一定等著他。可這之後，就再沒訊息了。
周家催得急，馬上就要走。招娣求老爺太太帶一起走，可週家自己都顧不過來，哪裡會帶一個傭人。給了一點錢，就打發走了。”
“那……招娣後來去哪了？”陳知寒心揪了。
阿婆搖搖頭，眼神黯淡：“不知道……周家搬走沒多久，我也跟著男人回鄉下躲了一陣戰。等再回來，己經是好幾年後了。
那房子換了主人，我也再沒見過招娣。有人說可能回蘇州老家了，也有人說可能……唉，兵荒馬的，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能去哪兒呢？多半是……”
後面的話，阿婆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的嘆息，己道盡了一切可能悽慘的結局。
陳知寒心裡沉甸甸的。原來，那個在三樓等待的靈魂，名招娣。
等待的“阿誠哥”，實際名字是“阿明”。
並非這房子的主人，只是一個懷揣著微末希在盪年代裡等待人，最終可能客死異鄉的可憐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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