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初綻
黑土坡的向日葵田像塊被打翻的調盤,墨綠的葉片間,數以百計的花苞鼓脹著,最外層的苞片裂開細,黃的花瓣尖從裡探出來,像無數雙好奇的眼睛。蘇晚蹲在田埂上,指尖輕輕了最近的一朵花苞——那苞片上的紋路彎彎曲曲,竟和林巖刻在鋤頭柄上的螺旋紋有幾分神似。
“還有三天就能全開了。”林巖的聲音從後傳來,他扛著鋤頭剛從麥田回來,腳沾著新鮮的黑泥,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進領,卻不妨礙眼裡的。他放下鋤頭,挨著蘇晚蹲在田埂上,目掃過整片花田:“到時候整片坡都是黃燦燦的,比合族的慶典還要熱鬧。”
蘇晚順著他的視線去,遠的風車在風裡轉得慢悠悠,風掠過花田,葉片“沙沙”作響,像是花苞們在低聲談。忽然想起上週林巖踩著梯子,給最高的那株向日葵綁支架的樣子——那株花苞比其他的都大,稈卻細弱,他怕它開了花撐不住,特意削了筆首的楊木,用麻繩一圈圈纏牢。當時他仰頭著花苞,角抿線,神認真得像在給合族的神做修繕。
“你看這紋路,”蘇晚指著花苞外層的脈絡,“像不像你畫在鋤頭柄上的花紋?”
林巖湊近了些,鼻尖幾乎到花苞。夕的過雲層斜斜照下來,給他的側臉鍍了層金邊,他眼尾的笑紋都染上暖:“許是它們學我的吧。”他手想那紋路,指尖快到時又頓住,轉而摘了片旁邊的三葉草,“你看這草葉上的水,比你釀的梅子酒還亮。”
蘇晚臉頰微熱,上週往罈子里加新梅子時,被他撞見了。當時壇口的白霜沾了鼻尖,他手替掉,指尖的溫度燙得心尖發。低頭撥弄著三葉草:“等向日葵開了,摘幾朵泡酒吧?”
“好啊,”林巖應得爽快,“再加點蜂,去年冬天收的那罐野蜂,還埋在老槐樹下呢。”他忽然起,扛起鋤頭往木屋走,“我去把曬穀場的竹匾收回來,看天,晚上怕是有雨。”
蘇晚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後背的補丁歪歪扭扭——上週他幫張阿婆修屋頂,摔了一跤,把褂子刮破了,拿去補時,手忙腳得不樣子,他卻天天穿著,說“比新的還舒服”。
果然,晚飯時雨點就“啪嗒”打在窗欞上,起初是零星幾滴,後來越來越,竟了急雨。蘇晚了兩口飯就拎著草蓆往花田跑,林巖丟下碗抓起蓑跟在後面。雨珠砸在向日葵葉片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最外層的花瓣尖己經被打溼,微微發蔫。
“得搭個棚子擋擋。”林巖的聲音混著雨聲,顯得有些悶。他把草蓆鋪在竹竿搭的架子上,蘇晚在下面扶著竹竿,兩人的影子被屋裡出來的燈拉得老長,在溼漉漉的泥地上輕輕晃。雨斜斜地掃過來,打溼了林巖的肩頭,蘇晚想把蓑遞給他,他卻擺擺手:“你穿,別淋冒了,我皮糙厚。”
草蓆搭好時,兩人都淋得半溼。回到木屋,林巖生火烤服,火苗“噼啪”跳著,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蘇晚找出針線,坐在火堆旁補他刮破的腳——下午扛鋤頭時,又被石頭勾了道口子。他的腳磨得發白,布紋裡嵌著洗不掉的泥漬,得格外慢,針腳比上次齊整了些。
“明天天晴,保管它們喝飽雨水,開得更旺。”林巖往火裡添了柴,火星子“蹭”地竄起來,照亮了他眼角的笑紋。
蘇晚“嗯”了一聲,指尖不小心被針紮了下,把珠往裡含了含,抬頭時撞見他看過來的目,趕低下頭,假裝專心穿線。火堆的暖裡,聽見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風穿過門,帶來向日葵花苞的清香。
夜裡蘇晚躺在床上,聽見窗外風吹草蓆的輕響,像向日葵在說悄悄話。出藏在枕下的樺樹皮本,藉著月畫了朵半開的向日葵,花瓣尖剛出點黃,旁邊添了行小字:“花苞藏著,等個晴天就綻放啦。”畫完,把本子回枕下,聽見隔壁林巖翻了個,大概是在夢裡也惦記著花田吧。
天快亮時,雨停了。蘇晚被鳥鳴吵醒,披了件外去花田,草蓆上的水珠順著邊緣連線,滴在泥土裡,暈開小小的溼痕。輕輕掀開草蓆一角,最前面那株花苞的裂得更大了,黃的花瓣像迫不及待要往外鑽。
“醒這麼早?”林巖的聲音從後傳來,他手裡拎著個竹籃,“煮了紅薯粥,快回來吃。”
蘇晚回頭,看見他頭髮上還沾著草屑,大概是剛去檢查過其他花田。朝正從東邊的山坳裡爬出來,給花苞們鍍上層金,忽然覺得,那些藏在苞片裡的,好像不止在等晴天,也在等某個同樣帶著暖的人。
跟著他往木屋走,腳步踩在帶的草地上,留下串串淺淺的腳印。風裡飄來野蜂的甜香,大概是他去挖了埋在樹下的罐。蘇晚低頭笑了笑,指尖無意識地著袖口——那裡繡著朵小小的向日葵,是昨晚補服時,繡上去的。
花苞們還在等綻放,而有些藏在心底的東西,好像也隨著晨,悄悄了點尖。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