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團圓
年三十那天，天還沒亮，石頭就己經醒了。
他是被窗外的亮晃醒的。昨夜裡的雪下得綿，像無數片小羽落下來，把整個村子都蓋得嚴嚴實實。他趴在窗臺上，鼻尖著冰冷的玻璃，呵出的白氣很快凝一片霧。用袖子了，外頭的景象便清晰起來：院子裡的柴火垛像個胖乎乎的雪蘑菇，那面爬滿牽牛花的土牆徹底沒了蹤影，只剩幾枯藤的影子在雪地裡淺淺地描著廓，像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娘，今天真是年三十？”他猛地回頭，看見蘇晚正坐在炕邊納鞋底，銀亮的針在布面上穿梭，線尾拖出長長的影子。
蘇晚抬起頭，鬢角的碎髮被灶間飄來的熱氣燻得有些。“可不是嘛，”笑了笑，把手裡的鞋底往炕頭放了放，“灶上蒸著棗饃呢，你聽，水都開了。”
廚房裡果然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混著棗子的甜香，從門裡鑽進來，纏在石頭的鼻尖上。他忽然想起什麼，連鞋都顧不上穿，著腳就往炕尾跑，從枕頭底下出個藍布包著的東西——是他的本子。
那是去年老支書送他的，封皮是用舊布糊的，邊角己經磨得捲了。他寶貝得，白天揣在懷裡，晚上在枕頭下，連翻頁都用乾淨的指尖輕輕捻。這會兒翻開，紙頁上麻麻寫滿了字，還有些歪歪扭扭的畫：春天的牽牛花，夏天的黃瓜架，秋天的棗子，冬天的雪。今天這一頁還空著，像張等著被填滿的笑臉。
“我去看爺爺！”他把本子小心地塞進棉襖裡，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生怕風鑽進去凍著那些字。
蘇晚在他後喊：“穿上鞋！雪深著呢！”
可石頭己經跑出了門。
雪確實深。他穿著棉鞋踩下去，雪還是沒到了小肚，每拔一次腳都費勁，像踩著棉花。可他跑得歡，棉鞋上沾著雪，很快化水，浸溼了鞋幫，涼的，他卻一點兒也不覺得。路過林巖家時，看見林巖正踮著腳往門框上春聯，紅通通的紙在白雪裡格外顯眼，像朵突然炸開的花。
“石頭，去哪兒？”林巖回頭喊他，手裡的漿糊還沾著米粒。
“找爺爺！”石頭頭也不回，聲音在雪地裡飄出老遠。
老支書家的院門總是虛掩著，像在等誰來。石頭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積雪從門簷上下來，落在他的棉帽上，涼颼颼的。屋裡的煙囪正冒著煙，淡淡的，在藍天下散開，像細細的線。
他踩著臺階往上跑，屋裡的暖氣管夠，隔著門板都能覺到。掀開門簾時，一混合著煤煙和舊書的味道湧出來，是他悉的味道。
老支書正坐在炕頭，背靠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手裡拿著個東西在看。從窗欞照進來，在他銀白的頭髮上撒了層金，連皺紋裡都像是藏著。
“爺爺！”石頭了鞋爬上炕，挨著老支書坐下，膝蓋都快到一起了。
老支書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立刻亮起，像被風吹燃的火星。“石頭來了，”他把手裡的東西往石頭面前遞了遞，“你看這個。”
是那個舊本子。牛皮紙的封面己經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用細麻繩捆著，還是石頭前幾天幫著重新捆的。石頭湊過去，看見老支書正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的字是用筆寫的，筆畫有些抖，卻很工整：“林旭，黑土坡人，生於臘月初八。聰慧，好讀書。常來伴我，教之識字，甚。”
這行字石頭看了無數遍。老支書說，林旭是他早逝的兒子，比石頭現在大不了幾歲，當年總纏著他問東問西，像只小麻雀。
“爺爺，”石頭從懷裡掏出自己的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舊本子旁邊，“您看，我的也快記滿了。”
兩個本子並排躺著，一箇舊得發亮，一個新得還帶著溫，卻像是一對孿生兄弟。老支書出手，指腹輕輕挲著石頭本子的封皮，那裡被石頭揣得有些，還沾著點淡淡的棗饃香。
“記了些啥？”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石頭翻開本子，指著其中一頁：“這是夏天您教我認的‘麥’字，旁邊畫的是麥秸垛，您說我畫得像只刺蝟。”又翻一頁，“這是秋天摘棗子，您爬到梯子上，我在底下撿，棗子砸在頭上，疼得我齜牙咧，您還笑我。”
老支書聽著，眼睛慢慢眯起來，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花。“記這麼清楚？”
“嗯！”石頭重重點頭，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您教我的字，說的話，我都記著呢。”
老支書拿起石頭的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忽然說：“等記滿了，爺爺給你買個新的，要帶鎖的那種，把寶貝都鎖起來。”
石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兩顆星星。“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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