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百一十章:紅時
秋老虎把空氣烤得發燙,學堂的梧桐葉開始泛黃時,石頭總在課堂上走神。先生在講臺上念“一葉落而知天下秋”,他卻盯著窗外,想起家裡的棗樹——這時候,棗子該紅了吧?
石鑿孃的信來得很及時,信封上沾著點棗泥似的紅印子,字是請村小學老師寫的:“棗子紅了大半,像掛了滿樹小燈籠。你爺爺在樹下數著呢,說等你回來,就挑最紅的做醉棗。”
石頭把信揣在懷裡,指尖一遍遍挲著那行“你爺爺在樹下數著呢”,心口像揣了顆剛摘的紅棗,又暖又脹。他開始掰著手指頭數日子,秋假還有七天,六天,五天……
回家那天,天剛矇矇亮,他就揹著書包往村口跑。晨打溼了腳,可他跑得起勁,遠遠看見老槐樹下的石鑿娘,像株守著時節的向日葵。
“石頭!”石鑿娘揮著手裡的竹籃,籃子裡晃出紅亮亮的,“快來看,你爺爺摘的棗!”
石頭湊近一看,籃子裡鋪著層桐葉,上面堆著滿滿當當的紅棗,紅得發紫,顆顆都像浸過糖,沉甸甸的手。“這是頭茬紅的,你爺爺說讓你先嚐鮮。”石鑿娘抓起一把塞給他,“甜得很,一點不。”
石頭咬了一口,棗在裡化開,甜順著嚨往下淌,從舌尖暖到心口。他忽然想起去年和爺爺一起打棗的景,竹竿敲在枝丫上,棗子“噼裡啪啦”往下掉,砸在頭上也不疼,爺爺在旁邊笑,說“這是棗樹給咱送甜呢”。
“爺爺呢?”他含著棗問,聲音有點含糊。
“在院裡等著呢。”石鑿娘接過他的書包,“知道你今天回,天不亮就去樹下坐著了,說要等你一起挑棗。”
老支書家的院門虛掩著,石頭輕輕推開,就看見棗樹下的石墩上,放著個竹篩子,篩子裡攤著剛摘的紅棗,像鋪了層紅寶石。穿過葉隙,在棗子上投下晃的斑,像撒了把碎金。
他走過去,挨著石墩坐下,彷彿爺爺就坐在旁邊,正用糙的手掌翻揀著棗子,挑出那些蟲蛀的、開裂的,把最飽滿的留出來。
“爺爺,您看這棗,比去年的大。”石頭拿起顆最大的,對著看,棗核的影子在掌心晃,“石鑿說您數過了,一共摘了八篩子,夠做三壇醉棗了。”
他學著爺爺的樣子,把紅棗往篩子裡歸置,顆顆都擺得整齊。紅得發紫的放一堆,做醉棗最香;紅中帶點青的放另一堆,曬棗幹正好;還有幾顆被鳥啄了小口的,他沒捨得扔,放在一邊,想著洗乾淨了自己吃。
石鑿娘端著水盆進來時,就看見石頭對著石墩說話,手裡還著顆紅棗,像在和誰分食。把水盆放在樹下,笑著說:“你爺爺說,今年的棗子甜,糖可以放兩勺,免得膩著。”
石頭點點頭,從兜裡掏出個小紙包,裡面是他從鎮上買的桂花糖:“我帶了這個,撒點在罈子裡,爺爺肯定喜歡。”
挑棗挑到日頭偏西,竹篩子堆得像座小紅山。石鑿娘幫著把棗倒進大盆裡,用清水淘洗,紅棗在水裡浮浮沉沉,像一群紅鯉魚。“你爺爺說,洗棗要輕,別把棗皮破了,不然進了水,醉棗容易壞。”石鑿娘一邊洗一邊說,作輕得像在嬰兒的臉蛋。
石頭蹲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石鑿孃的話越來越像爺爺了,連挑棗的手勢,洗棗的力道,都帶著爺爺的影子。他想起爺爺以前說的“日子就像這棗,一茬接一茬,甜氣是能傳下去的”,現在終於懂了。
傍晚時分,棗子晾得半乾,石頭找出去年的陶罐,用布得鋥亮。石鑿娘早己備好綿白糖和高粱酒,瓷碗裡的白糖堆得像座小山,酒罈一開啟,醇厚的酒香就漫了開來,和棗子的甜香纏在一起,釀出滿院的秋意。
“開始吧。”石鑿娘把竹片遞給,竹片是新削的,薄得像片玉,“你爺爺說,捅核要從部進,輕輕一旋就出來,別傷了。”
石頭接過竹片,指尖有點抖。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顆紅棗,學著爺爺的樣子,把竹片從部探進去,手腕輕輕一轉,棗核就順著竹片了出來,棗完好無損。
“了!”他眼睛一亮,像小時候完了老師佈置的作業。
石鑿娘笑了,眼角的皺紋堆了朵花:“這手藝,跟你爺爺一個樣。”
一顆,兩顆,三顆……竹篩子裡的紅棗漸漸空了,旁邊的瓷盆裡堆滿了去核的棗,像座小小的紅山。石頭的額頭上滲出汗珠,可他沒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把棗核捅得乾乾淨淨,要讓爺爺嘗一口今年的醉棗,說聲“比去年的甜”。
裝壇的時候,他按照爺爺教的法子,一層棗一層糖,撒得勻勻的。撒到第三層時,他從紙包裡出一撮桂花糖,輕輕撒在上面,甜香混著桂花香,在罈子裡慢慢漾開。
“爺爺,這是新添的料。”他對著罈子說,“先生說桂花是秋天的香魂,撒在醉棗裡,能把這一年的甜都鎖在裡頭。”
最後倒酒時,高粱酒沿著壇壁緩緩淌下,“咕嘟咕嘟”地泡著棗子,泛起細的泡沫。石鑿娘在旁邊看著,說:“你爺爺說,酒要倒得慢,讓棗子慢慢喝,喝足了,才有後勁。”
酒倒滿時,夕剛好落在壇口,把紅泥封映得發亮。石頭用手指蘸了點紅泥,在壇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像去年爺爺畫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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