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沈安該幹嘛幹嘛,再沒去打聽山田和渡邊怎麼回事。每天早上照常去憲兵隊,翻檔案,喝茶,跟老趙他們扯幾句閒篇,到點下班,回家睡覺。山田和渡邊還是躲著他,但躲得沒那麼厲害了——有時候在走廊裡見,也能點個頭,說句“老大好”,然後趕溜。沈安也不破,由著他們去。他心裡有數,這倆人憋著個秘,憋得難,等秘揭開了,自然就好了。
這天下午,沈安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報紙。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暖洋洋的,他翻著翻著,眼皮就開始往下沉。迷迷糊糊正要睡著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山田和渡邊站在門口,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平時那種隨隨便便的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笑出來的笑。山田的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角往上翹著,都不下去。渡邊站在他旁邊,也是滿臉堆笑,手背在後,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老大!”山田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
沈安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皺了皺眉頭。“怎麼了?你們倆今天吃錯藥了?”
山田和渡邊對視了一眼,互相推了一下,誰也不肯先開口。最後山田被推出來了,他往前走了兩步,著手,笑嘻嘻地說:“老大,晚上有空嗎?我們請你吃飯。”沈安愣了一下,放下報紙,看著他們。“請我吃飯?你們倆?太打西邊出來了?”山田嘿嘿笑了兩聲,回頭看了渡邊一眼,渡邊衝他使了個眼,他又轉回來,說:“老大,你就說去不去吧。”
沈安看著他們倆那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心裡明鏡似的——任命到了。他聽見山田的心聲,像放鞭炮一樣噼裡啪啦地炸過來:【任命終於到了!我這個八卦王都快憋瘋了!這些天躲著老大,跟做賊似的,連話都不敢多說,可把我憋壞了!今晚一定要好好喝一杯!】渡邊的心聲也跟著響起來,悶悶的,但著高興:【總算能說了。這些天憋得難。老大這下該高興了吧?】
沈安心裡好笑,臉上卻還是那副莫名其妙的表,看看山田,又看看渡邊,往後靠了靠,慢悠悠地問:“你們請我吃飯?什麼事啊?你們要請客?”
山田連連點頭,張了張,差點就要說出來了,被渡邊在後面捅了一下,又把話咽回去了。他深吸一口氣,憋得臉都紅了,最後憋出一句:“你去就知道了。反正不是壞事。”
沈安看著他那副憋得難的樣子,忍住笑,站起來了個懶腰,把桌上的報紙摞整齊,慢吞吞地說:“行吧,既然你們這麼有誠意,那我就賞個臉。”山田如蒙大赦,轉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催了一句:“老大你快點兒!”沈安不不慢地跟上去,三個人出了憲兵隊,往街上走。
還是那家料理店。還是那個包間。店主看見他們,點頭哈腰地往裡領,裡翻來覆去就是“歡迎臨”。沈安走在最後,進了包間,一眼就看見吉野己經坐在裡面了。他面前的矮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套軍裝——中尉的,領章上的星徽在燈下亮得晃眼。旁邊還放著一份任命書,紙白得發亮,上面的字寫得端端正正。
吉野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應酬的笑,是真心的、高興的笑。他臉上那道疤還沒完全好,紅紅的,笑起來的時候往上翹,看著有點稽,但眼睛很亮。
沈安站在門口,看著桌上那套軍裝,愣住了。他臉上出恰到好的驚訝——微微張開,眼睛瞪大了一點,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一不。山田和渡邊站在他後,兩個人都憋著笑,山田的都快咧到耳朵了,渡邊也在後面笑。
“吉、吉野大佐?”沈安的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您怎麼拿著軍裝出來了?這、這是……”
吉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桌邊。他拿起那份任命書,遞給沈安,聲音不高不低,但很鄭重。“沈桑,你之前在金陵救了我的命,這件事我一首記在心裡。我跟田長說了,他也覺得你該升一升。上面批了,從今天起,你就是中尉了。”
沈安接過任命書,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看吉野,又看看桌上的軍裝。他的眼眶有點紅,聲音也啞了,連連擺手,把任命書往吉野手裡塞。“大佐,這、這怎麼行?我就是做了該做的事,換誰都會那麼做的。救您是我的榮幸,哪能要這個……”吉野不接,把任命書推回去,又把軍裝拿起來,塞到他懷裡。“沈桑,你就別推了。這是你應得的。”沈安抱著那套軍裝,像是抱著燙手山芋,臉上又是又是惶恐,聲音都有點抖了。“大佐,我真的……”
吉野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下。“沈桑,聽我說。”他在對面坐下,看著沈安,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換上認真的表。“那天在路上,子彈打過來的時候,你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躲,是把我按下去。這件事我記一輩子。”他頓了頓,“軍裝是上面批的,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田長也出了力。你就別推了。”
沈安張了張,還想說什麼,被山田在後面推了一把。“老大,你就別矯了!我們都憋了好幾天了,你再推來推去的,我這口氣可憋不住了!”渡邊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老大,你就收下吧。”沈安看看他們,又看看吉野,低下頭,了那套軍裝,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那……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大佐,謝謝田長。”吉野笑了,拍了拍桌子。“這就對了!來,上酒!”
沈安把軍裝和任命書小心地放在旁邊的架子上,轉過來的時候,臉上己經換了笑。他拍了拍手,衝外面喊了一聲:“老闆!上酒上菜!最好的!”門拉開,那個穿和服的中年人跪在門口,沈安用日語說:“把最好的酒菜都上來,再幾個姑娘來——一人兩個!”那人點點頭,退了出去。
山田在後面喊了一嗓子:“一人兩個?老大你行不行啊?”沈安回頭瞪了他一眼:“你說誰不行?上次三個我都沒慫!”山田了脖子,嘿嘿笑了。吉野和渡邊也笑了,包間裡的氣氛一下子熱起來了。
酒菜上來,擺了一桌。生魚片、天婦羅、烤魚、壽司、清酒,滿滿當當的。沈安端起酒壺,先給吉野倒上,又給山田和渡邊倒上,最後給自己倒了一杯。他舉起杯子,站起來,對著吉野深深鞠了一躬。“大佐,這杯我敬您。謝謝您。”吉野也站起來,跟他了一下,一飲而盡。沈安也喝了,酒是辣的,從嚨一路燒下去,燒得口發熱。
幾杯酒下肚,話就多起來了。山田終於不用憋著了,像開了閘,嘰裡呱啦說個不停。“老大,你是不知道,這些天我憋得多難!吉野大佐說不能告訴你,要給你個驚喜,我每天看見你就想躲,躲又躲不自然,差點沒把自己憋出病來!”渡邊在旁邊揭他短:“你還說呢,前兩天老大你一聲,你嚇得杯子都掉了。”山田臉紅脖子地反駁:“我那是、那是激!激的!”沈安端著酒杯,聽他們拌,笑得合不攏。吉野也在笑,笑得很開心,臉上的疤都舒展開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門拉開,幾個年輕人走進來,穿著鮮豔的和服,臉上塗得雪白,排一排,跪在門口。沈安數了數,八個,一人兩個。他用日語說:“進來吧,好好伺候。”姑娘們溫順地走進來,各自坐到各自邊。沈安左邊一個右邊一個,都是年輕的,臉上帶著笑,給他倒酒夾菜。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吉野摟著兩個姑娘,笑得眼睛眯了一條。山田左手一個右手一個,都咧到耳朵了。渡邊還是那副悶樣,臉上沒什麼表,但手沒閒著。
“來,再乾一杯!”沈安舉起杯子。幾個人舉杯,一飲而盡。清酒口綿,後勁卻大,幾杯下去,臉上都熱了。山田喝得臉紅脖子,話更多了,摟著兩個姑娘開始吹牛。渡邊在旁邊冷笑,時不時揭穿他。吉野摟著姑娘笑得前仰後合,沈安也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左邊那個姑娘給他倒酒,右邊那個給他夾菜,他左邊一口右邊一口,吃得不亦樂乎。
喝到半夜,山田趴在桌上打呼嚕了,手還摟著姑娘不撒手。渡邊靠在牆角,眼睛也睜不開了,兩個姑娘一左一右靠在他上。吉野歪在一邊,臉上帶著酒意,呼吸很沉。沈安站起來,晃了晃,扶著桌子站穩了。他拍了拍手,衝外面喊了一聲:“老闆!安排房間!”老闆在外面應了一聲。
沈安轉過,把吉野扶起來,兩個姑娘在旁邊幫忙架著。吉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又閉上了。沈安把他送到房間門口,給姑娘們,轉回來。山田己經被姑娘們架起來了,渡邊也是。沈安看著他們被扶走,自己摟著兩個姑娘,往房間走。
進了房間,他把門關上。兩個姑娘跪在榻榻米上,等著他。沈安站在那兒,看了們一眼,笑了笑,走過去。酒是辣的,夜是長的。窗外黑漆漆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