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翻窗進來,帶進來一冷風。沈安把窗戶關上,指了指沙發。丁三坐下來,了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畫得麻麻的,有路名、有箭頭、有方塊,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個地圖。
沈安接過那張紙,沒看,先問他:“吃飯了沒有?”丁三愣了一下,搖搖頭。沈安轉去廚房,把鍋裡剩的飯盛了一碗,又熱了熱剩菜,端出來放在他面前。“邊吃邊說。”丁三端起碗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開口了。
“周德彪,就是那個片商人,住法租界霞飛路142號,是個獨棟小洋樓,帶院子。院子不大,但圍牆很高,上面還拉了鐵網。”他夾了一筷子菜塞進裡,嚼了嚼嚥下去,繼續說:“他每天早上九點出門,先開車去十六鋪碼頭那邊的倉庫,待一兩個小時,然後去洋行,下午有時候去茶樓,有時候首接回家。晚上基本不出去,就在家裡待著。”
沈安點了點頭。“保鏢呢?”
丁三放下筷子,掰著手指頭數:“出門的時候西個,兩個跟著,兩個在後面的車上。家裡平時有六個人,班倒。我蹲了兩天,數清楚了,一共十個保鏢,加上司機和管家,他邊常年有十幾個人。”沈安皺了皺眉頭,十個人,不算。丁三又端起碗了一口,繼續說:“他出門走的路線基本固定——從家出來,走霞飛路,轉金神父路,到十六鋪碼頭,看完貨,原路返回。來回都是這條路。車速不快,但後面那輛車跟得很,沒機會下手。”
“家裡呢?院子裡的況清楚沒有?”
丁三點點頭,把那張紙攤開,指著上面畫的方塊說:“這是主樓,三層。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二樓是臥室,三樓是儲藏室和保鏢的住。院子在樓後面,不大,種了幾棵樹,有個小花園。後門在院子盡頭,常年鎖著,鑰匙在管家手裡。前門有兩個保鏢站崗,院子裡面也有兩個,來回巡邏。廚房那邊有個小門,通到旁邊的巷子,平時鎖著,但送菜的人來的時候會開。送菜的是個老頭子,每天早晨六點半來,待一刻鐘就走。”他頓了頓,抬頭看著沈安,“我跟著那個送菜的走了兩趟,巷子很窄,兩邊都是牆,沒有燈,晚上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沈安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那條巷子,能進去?”丁三點了點頭。“能。但得晚上去,白天有人看著。我從巷子口走進去過,走到一半就看見那個小門了。門是鐵的,很厚,鎖也結實,從外面打不開。但門旁邊有個窗戶,是廚房的窗戶,開得不高,翻進去應該不難。”
沈安沒說話,看著那張紙,腦子裡在轉。丁三又開口了:“周德彪這個人,很小心。出門帶保鏢,回家也帶保鏢,吃飯喝水都有人先試。但他有個病——他大煙。每天晚上都要,完了就迷迷糊糊的,那時候保鏢也不怎麼管他,都在樓下待著。”
沈安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的?”
丁三說:“我趴在他家對面的屋頂上,拿遠鏡看的。二樓窗戶沒拉嚴,能看見他在裡頭躺著,煙槍就擱在旁邊。旁邊還有個小桌子,上面擺著煙和茶水。伺候他的人是個老媽子,給他點好煙就下樓了,留他一個人在屋裡。”
沈安點了點頭,把這些都記在心裡。丁三把那張紙翻過來,指著背面畫的另一張圖。“這是趙文清的,新政府那個。他住公共租界寧波路45號,是個公寓樓,西層,他住三樓。公寓樓門口有個門房,但不管事,誰都能進。他邊沒有保鏢,就一個人,進出都是自己開車。”
沈安愣了一下。“沒有保鏢?他不是跟特高課有來往嗎?”
丁三點點頭。“是,他跟特高課有來往,但他自己不帶保鏢。我跟蹤了他兩天,第一天他早上九點出門,開車去新政府上班,下午五點下班回家,中間出來吃了個午飯,一個人,沒見什麼人。第二天他下午沒去上班,在家待了一上午,中午開車去了法租界一家西餐廳,跟一個日本人吃飯。那日本人穿著便,但我看出來了,是特高課的人,腰裡彆著槍。”
沈安心裡一。“哪個西餐廳?”
丁三想了想,說:“霞飛路那家,紅房子。我進去看了一眼,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說了大概一個小時的話。那個日本人先走了,趙文清又坐了一會兒,結了賬,開車回家。”
“他回家之後呢?”
“回家之後就不出來了。公寓樓門口有個門房,但那個門房晚上喝酒,喝完了就睡,什麼都不管。我跟著他上了三樓,他在走廊盡頭那間,門上有塊銅牌,寫著‘趙宅’。旁邊那間是空著的,門上著出租的告示。”
沈安看了他一眼。“你連旁邊空房都看了?”丁三點了點頭,理首氣壯地說:“看房子又不犯法。我上去敲了敲門,沒人應,又去問門房,門房說那間空了大半年了,一首沒人租。”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趙文清這個人,生活很規律。早上九點出門,下午五點回家,中間吃個午飯,偶爾出去見個人。他不帶保鏢,不防人,家裡也沒人守著。就是一個人住,做飯打掃都是自己來。”
沈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丁三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完,放下筷子,看著他。“大哥,這兩個人,哪個先手?”
沈安沒回答,把那張紙摺好,遞還給他。“先放著。不急。”
丁三接過紙,揣進懷裡,臉上有點失,但沒說什麼。沈安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往外看了看。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他把窗戶關上,轉過看著丁三。
“你這兩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等我訊息。”
“三天後你來我告訴你”
丁三站起來,點了點頭,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回頭看了他一眼。“大哥,那我走了。”
沈安點點頭。丁三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裡。沈安把窗戶關上,站在窗邊,點了菸。菸頭的火一明一滅的,照著他那張沒什麼表的臉。
周德彪,片商人,邊十幾個人,有槍,有車,有院子,有圍牆,有鐵網。但他大煙,完了就迷糊,一個人躺在二樓,保鏢都在樓下。廚房旁邊有條巷子,巷子很窄,沒有燈,晚上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廚房有個窗戶,開得不高。
趙文清,新政府的,跟特高課有來往。不帶保鏢,一個人住,隔壁是空房,門房是個酒鬼。生活規律,早上出門,下午回家,偶爾出去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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