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沈安從憲兵隊出來。夕己經沉到法租界那些尖頂房子後面去了,大西路上灰濛濛的,電車鐵軌在暮裡泛著冷。他兩手在大口袋裡,沿著人行道往日租界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拐進巷子口的時候,他看見牆上著一張紅紙!
不是對聯,不是婚慶的喜帖——紙是掌大的一張,裁得西西方方,用漿糊在電線杆上。上面什麼都沒寫,沒有任何字,只有一團黑墨印上去的圓形圖案,像個句號,又像個印章。漿糊還沒幹,紙邊微微翹著,風吹過來的時候紙角抖了兩下!
沈安的腳步沒有停。他從電線杆旁邊走過去,邁步進了自家巷子!
但他在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心裡己經知道了
丁三回來了
但沈安現在不能去找他。背後還有人在盯!
沈安走到巷子盡頭,掏出鑰匙開了門
他把外套了掛在架上,從櫃子裡出半塊燒餅,倒了杯涼水,坐在沙發上慢吞吞地嚼著。燒餅是昨天剩的,得硌牙。他把水灌進裡,咕咚咕咚嚥下去,了角的芝麻,站起來把窗簾拉嚴,然後了服疊好放在床頭,躺下來,閉上眼
凌晨三點半,他睜開眼
屋裡黑著,窗簾裡進來一路燈的冷。他赤腳走到窗邊,側站在窗簾後面,開一角往外看。前門對面的臺階上那個假乞丐還在,裹著破棉被一團。巷口那個假力工也還在,扁擔擱在牆,人蹲在扁擔旁邊,手指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沈安退回來,從櫃最底層翻出一套布短褂。短褂的袖口磨得起了,肩膀的位置打了補丁,膝蓋的布料洗得發白
這是力工的裝束——和巷口那個人穿的幾乎一模一樣。他又從隨空間裡出一頂舊氈帽,帽簷得很低,遮住小半張臉。他從後門出去
後巷還是老樣子。廢紙板和破竹筐堆在牆,風灌進來的時候紙板邊緣嘩嘩響。他著牆走,沒有拖木,沒有裝瘸,腳步很輕。出了後巷他繞了一個大彎,穿過兩條弄堂,翻過一戶人家的後牆——那家養了條黃狗,狗認識他,趴在窩裡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
沈安抬頭看了一眼——文竹還在,沒有挪過位置
他敲了三下門。隔了五秒,又敲了兩下,再隔三秒,敲了一下。
門開了。門裡出一張瘦錐子形的臉,顴骨很高,乾裂,眼睛不大但轉得快——正是丁三
他頭髮蓬蓬的,穿一件補了又補的灰布衫,領子歪歪斜斜地耷拉著。他看見沈安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了,像是想說什麼
“大哥,我——”
“先進去”沈安從他邊進去,把門帶上。
屋子裡有一煤爐味和舊布頭的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桌上擱著一隻豁了邊的搪瓷碗,碗裡剩半碗涼粥。牆角堆著幾捆舊報紙和破鐵,是他平時收來賣廢品的。床鋪上的被子沒疊,枕頭被一團塞在床頭。沈安沒有坐。丁三的手在子上蹭了兩下,站在那裡看著他
沈安沒有寒暄,只是把石庫門弄堂那棟房子的地址、假乞丐的班時間,他讓丁三去盯著,最好能找到上一級的據點在哪,看他能不能到那個山本的人落腳的地方
丁三從頭到尾都沒有問為什麼,靜靜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
沈安走到門口,拉開門,頭也不回地下了樓梯。
丁三站在門口,看著沈安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屋簷上的灰被風吹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沒有拍。他張了張,想說什麼,但樓梯間己經空了。
沈安走得很快——幾乎是著步子跑的。他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趕在巷口那個假力工換班之前回到後巷,翻過黃狗那家的牆,繞到自己家後門。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把破短褂下來疊好塞進櫃,臉上的鍋灰用溼巾了,巾扔進水盆裡泡著。他穿上白襯衫,扣好袖釦,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從臥室窗戶探出頭,打了個哈欠,然後開門出去,照常去巷口吃了碗鹹豆漿。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接下來的三天風平浪靜。
沈安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幫田籤碼頭的通行證,照常看山田和渡邊下棋吵架。這三天山田和渡邊吵架的主題發生了顯著變化——起因是渡邊從家裡翻出一副舊象棋,棋子是牛角雕的,據說是他祖父從長崎帶到滬上的。山田第一次到這副棋的時候眼珠子都亮了,非要借回去玩兩天,渡邊死活不借。於是兩人就此展開了一場長達三天的攻防戰:山田趁渡邊上廁所的時候了紅帥藏在屜裡,渡邊發現之後把黑將鎖進了自己的鐵皮櫃。第三天下午兩人達停火協議——山田把紅帥還給渡邊,渡邊把黑將從櫃子裡拿出來,同時山田必須為棋子的事請渡邊吃三天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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