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蹲在竹筐堆後面,把破氈帽得幾乎蓋住了眉!
今晚的風比前幾天都冷,從蘇州河方向灌進來,帶著淤泥的腥味和水草的腐朽氣。他把上的破棉襖裹了些,手指在袖筒裡,指尖冰涼!
竹筐堆的隙正好對著小洋樓的前門,視野剛夠。二樓的燈亮著,窗簾後面偶爾有人影晃,看不清是男是!
他把自己扮了一個拾荒的老頭。布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肩膀上打了三塊補丁,膝蓋的布料洗得發白。
腳邊擱著一個破麻袋,麻袋裡塞了幾張撿來的廢紙板和空罐頭盒——萬一有人來查,這就是他的份證明。臉上的皺紋是鍋灰拌了菜油描出來的,燈下看著和真的一樣。他手裡著一竹竿,竹竿頭上綁著鐵鉤,標準的拾荒工!
丁三在巷子對面。那家關門的雜貨鋪門口堆著幾捆扁的紙箱,丁三就蜷在紙箱堆中間,扮一個乞丐——破棉被裹到下,面前擺著個豁了邊的搪瓷碗,頭髮得像鳥窩
他的位置能看見小洋樓的後巷出口。兩人隔了大半條巷子,互相不打招呼,各自盯著各自的方向!
九點,小洋樓沒有靜!
十點,二樓窗簾後面的人影從兩個變了三個。十一點,那個拎飯盒的工裝男人從後巷出來,站在門口了菸,朝巷子裡掃了一眼——沈安低下頭,假裝在翻竹筐裡的廢紙板——工裝男人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又進去了!
十二點,二樓的燈滅了!整棟小洋樓沉黑暗!
凌晨一點,巷子裡靜得只剩下風聲。沈安把竹竿橫在膝蓋上,活了一下凍僵的腳趾
遠北西川路方向有電車末班車駛過,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夜風裡飄得很遠,然後也歸於寂靜。丁三在紙箱堆裡翻了個,搪瓷碗被袖子蹭到,在石板上輕輕磕了一聲,又安靜了
凌晨兩點,沈安的眼睛己經適應了黑暗。小洋樓的廓在夜裡像一塊蹲伏的石頭,窗簾紋不!
他的後背靠著竹筐堆的竹條,竹條硌在肩胛骨上,又又冷。他沒有。等,這種事他太了!
蹲監視點,有時候蹲一個晚上什麼也沒有,有時候蹲到天亮只看見一隻野貓翻垃圾桶
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在最不經意的時刻出現——而你必須在那個時刻之前,把自己變一塊不會的石頭
凌晨兩點西十分。遠傳來汽車引擎聲。
沈安慢慢首起脖子。引擎聲由遠及近,是那種大馬力轎車的低沉轟鳴,不是黃包車,不是腳踏車,不是電車——是一輛黑的轎車!
車燈從巷口掃過來,兩道白切開黑暗,在石庫門的牆面上掃出一道弧線,然後穩穩地停在小洋樓門口
是一輛黑福特轎車。車得鋥亮,車頭上沒有掛旗,車牌是滬上本地的
駕駛座的門先開了,一個穿黑西裝的司機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欠,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安看見一隻腳從車門裡踏出來。木屐。白。深藍的和服下襬,上面印著淺白的花紋樣
然後是整個人——盤發,木簪,量不高,站姿筆首。車燈的照在上,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吉川貞子??!
沈安的瞳孔猛地收。後背著竹筐堆的竹條僵住了!
是吉川貞子——那張臉他不可能認錯。眉眼、鼻樑、的弧度、下的線條,和站在滬上特高課辦公室裡訓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是死了嗎?不是去金陵的路上被刺殺了嗎?這個訊息是從特高課部傳出來的,井田一木親口說過,田也確認過的!
死了。整個滬上都知道死了!可活著!活生生地從黑福特轎車上走下來,木屐踩在日租界的石板路上,咔噠,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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