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是用舊報紙糊的,邊角翹起來,進一路燈的冷。他背對著丁三,看著那張舊報紙上己經發黃的鉛字。丁三在他後坐著,呼吸聲很重,像是在等判決。
沈安轉過“你的生活,我沒有權利指指點點!”
丁三抬起頭,了一下,想說什麼
沈安抬手製止了他,繼續說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把每一句話都在心裡掂過了才放出來。
“但是你應該知道我們是什麼人。我們這種人的日子,不是能不能過好的問題——是還能過幾天的問題!你讓來滬上跟你一起生活,你想過沒有,萬一哪天你回不來了,怎麼辦?繼續給人洗服?還是蹲在巷子裡討飯?”
丁三的結又滾了一下。他看著沈安,眼裡的在煤油燈下泛著紅。他的十手指還絞在一起,指節白得發青
“大哥,”他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說的是對的。我也想過——我想了好多天。我本來想跟你說,又怕你罵我。我在鄉下那陣子,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想我們這些年乾的事,想那些死掉的人,想我自己還能活多久。後來來了,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粥冒熱氣,也不敢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面。我喝粥的時候就坐在院子裡洗裳,棒槌敲裳的聲音啪啪響。那一下子我覺得——活著也好。”
他把搪瓷碗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小塊桌面。煤油燈的正好落在那塊桌面上,照出一圈亮,他的手指從暗挪到亮裡,又回去。“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想——假如能活到勝利那天,邊有個說話的人!”
沈安看著他。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安靜地燃著,火舌拉得老長,又回去!
丁三的影子在牆上微微晃,肩膀的廓一高一低,那是長期扛麻袋落下的病。他的手指終於不絞了,攤開來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掌紋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沈安從窗邊走過來,在條凳上重新坐下。他把氈帽放在桌上,兩隻手疊在膝蓋上。隔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你送完紙條之後,去跟說清楚,不是說不許來——是要跟說清楚,說清楚我們過的什麼日子,說清楚你可能哪天就回不來了!不要瞞,不要騙,也別全說,你應該有分寸,讓自己想。”他頓了頓,“如果都聽明白了,還是願意——那我可以給你把把關”
丁三抬起頭。煤油燈的正好照在他臉上,他眼眶裡有一層很薄的水,但沒有流下來
他哆嗦了兩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重,下差點磕到口
“大哥,我——”他頓住了,不知道說什麼。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後只是攥拳頭,在自己大上用力摁了一下
沈安把氈帽戴回頭上,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他拉開門閂的時候回過頭,看著丁三還坐在條凳上。丁三在煤油燈旁邊的照裡坐著,臉上帶著一種沈安從來沒見過的東西。那東西很輕,輕到不住顴骨上那塊凍瘡的紅,但它是真的
“我先走了,明天還有事”沈安說完這句話,從門裡了出去
凌晨的風順著巷子灌進來,吹得沈安的布短褂下襬嘩啦啦地響。他站在樓梯口,把氈帽往下拉了拉,回頭看了一眼丁三那扇關著的門。門裡出燈細細的,然後滅了
他下了樓,腳步聲在空的樓梯間裡一階一階地往下沉。出了巷子,他翻過那家養黃狗的後牆,黃狗趴在窩裡,連眼皮都沒抬
他穿過弄堂,推開自家後門,把布短褂下來疊好塞進隨空間,鍋灰用溼巾了三遍,巾了又才掛回架子上。他在黑暗裡躺下來,閉上眼
各種不同的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小圈,然後被他一個一個按下去
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有一淡淡的皂角味
這麼久以來,他養了一件事——該睡覺的時候睡覺
明天的事,明天再醒著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