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站在水二樓的走廊裡,背靠著紙拉門,手裡著一沒點的煙
樓下的木格子拉門被推開又關上,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上來,不止一個人。他把煙夾在耳朵上,整了整領,迎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武田
他換了便裝,藏青的和服,料子是上好的棉布,腰間繫著一條深灰的角帶。和服的領口微微敞著,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子,沒有系領帶。他的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用髮蠟梳得一不苟,有幾縷搭在額前,看起來比穿軍裝時放鬆了些,但眼底那兩團青黑還是沒消,笑起來的時候角總是慢半拍
跟在武田後面的是李力群
他穿了一件深灰的長衫,料子是薄呢的,袖口捲了一道邊。長衫的領口扣得一不苟,腳上是一雙黑布鞋,整個人從上到下乾乾淨淨,像剛從辦公室裡走出來。他上了樓梯之後先環顧了一圈走廊,目在每個包間的紙拉門上停了一瞬,那是他的習慣——不管到哪,先把地形掃一遍
吉野走在李力群后面,穿了一件深藍的和服,腰間繫著白棉布的腰帶,袖口挽到小臂,出左臂上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手疤痕。他比在醫院時胖了些,臉也紅潤了,走路時步子很大,木屐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咚咚響
山田最後一個上樓,手裡晃著車鑰匙,裡還哼著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小曲。他今天特意換了件新襯衫,但領口最上面那顆釦子還是沒扣,和他平時在辦公室裡的邋遢樣沒什麼兩樣!
“這邊請!”渡邊側推開包間的紙拉門
包間裡最大的那張矮桌已經擺好了
雪白的桌布上,刺拼盤碼得整整齊齊,橘紅的三文魚片捲花瓣狀,淺的鯛魚片鋪在竹葉上,深紅的金槍魚腩切得厚薄均勻
烤鰻魚擺在長方形瓷盤裡,醬在鰻魚表面凝一層琥珀的澤。天婦羅的炸金黃脆,旁邊擱著一小碟抹茶鹽。生蠔碼在碎冰上,殼還帶著海水的腥鹹
六瓶清酒立在桌角,瓷瓶上掛著水珠。每個座位旁邊都跪坐著兩個穿素和服的姑娘,化了淡妝,安靜地垂著眼
武田先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應酬的笑,是看見滿桌酒菜之後從胃裡翻上來的真笑。“沈佐,你這是按醉仙樓的規格來的?”
沈安從坐墊上站起來,把武田往主賓的位置上讓。李力群在對面坐下,起長衫的下襬,盤坐得端端正正。吉野直接往沈安旁邊一坐,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生魚片塞進裡。山田最後一個進來,剛坐下就手去拿清酒瓶,被渡邊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
“今天這頓,算是補金陵那回。”沈安把每個人的酒杯都斟滿,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來,“金陵那趟差事,咱們三個是一起去的。醉仙樓那頓只有我帶去的人,武田君和李主任都不在,今天我補上!”他朝武田和李力群舉了舉杯,“以後在滬上,還請多多關照”
武田把酒杯舉起來,杯沿和沈安的杯子了一下
李力群也舉起杯子,沒有說話,但角的弧度很真誠。六隻酒杯在空中在一起,清酒從杯沿濺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的水漬
第一酒下肚,桌上的氣氛活絡了些
山田率先開始吹噓自己昨天在霞飛路一個人撂倒兩個小的故事——版本已經比下午在辦公室裡說的那個又升級了,小從兩個變了三個,還多了一把匕首。渡邊在旁邊用筷子剝蟹,一邊剝一邊拆臺。吉野夾了一塊烤鰻魚,嚼了兩口,說這鰻魚比上回的
武田喝到第三杯的時候鬆開了和服領口,看著山田和渡邊拌,看著吉野往自己盤子裡摞蟹,臉上那層在辦公室裡掛了快一個月的灰殼子終於裂了一條
他端起酒杯朝沈安舉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舉了一下。沈安也舉了一下。兩人隔空了個杯,一飲而盡。
第四瓶清酒見底的時候,武田的話開始多了。他先罵了幾句特高課的行政效率,又罵了幾句滬上的鬼天氣,然後杯子往桌上一頓,聲音悶悶的從嚨裡滾出來。
“我在金陵——那個目標,我審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一口飯沒吃,一口水沒喝,是從他裡撬出了整條報線。井田一木拍桌子好,說這份報夠特高課吃半年。”他把空杯子舉到眼前,隔著杯底看燈,“然後呢?科長——科長沒了。空降一個人,關東軍來的,土原的徒弟——我有什麼辦法?我除了忍還能怎麼著?”
沈安沒說話。他朝武田邊的兩個姑娘使了個眼。姑娘會意,一個端起酒瓶給武田滿上,另一個手輕輕搭在武田的胳膊上,聲音地說了一句日文。武田被姑娘扶著站起來的時候還在嘟囔,話語含混不清,但眼裡的已經散了
兩個姑娘一左一右架著他,拉開紙拉門出去了。木屐聲和姑娘們的笑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武田君酒量不行啊。”
吉野靠在椅背上,裡叼著煙。“他心裡有事,喝得快。你讓他緩一緩,明天醒過來就好了。”他端起酒杯和沈安了一下,“你今晚這頓酒請得是時候。這傢伙從金陵回來就沒見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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