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從煙盒裡出一雪茄,隔著辦公桌遞給沈安
不是扔,是遞
兩手指著雪茄的中段,標籤朝外,等沈安手來接。這個作在憲兵隊裡不多見——田的雪茄向來只自己,偶爾在會議室裡散給同級軍,但從不遞給下屬
沈安雙手接過,沒有點,只是拿在手裡。雪茄的菸葉裹得很,標籤上印著一行西班牙文,他低頭掃了一眼——古貨,和田平時的不是一個牌子
這顯然是好貨,平時鎖在屜最下面那層的木盒裡,不是天天拿出來的那種。
“這幾天辛苦,早點回去休息”田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很難覺察的輕鬆
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和藹,是真放鬆了——中村那個燙手山芋丟給了特高課,法國人的麻煩也丟給了特高課,憲兵隊只管抓不管審,功勞記在田名下,麻煩全在酒井那邊!
沈安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把雪茄小心翼翼地放進大袋。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把雪茄翻出來又看了一眼——標籤上的古貨字樣在走廊的日燈下泛著暗金的
他把雪茄放回口袋,角了一下。田很這麼大方
接下來的時間裡是風平浪靜
沈安照常上班,照常翻報紙,照常幫田籤碼頭的通行證,照常看山田和渡邊為那副象棋扯皮。山田這周發明了新戰——在渡邊上廁所的時候把棋盤轉了半圈,讓渡邊的黑將和紅帥位置互換
渡邊回來之後看了棋盤三秒就發現了,但他沒有發火,只是坐下來,把棋盤轉回來,然後用了不到十步就把山田將死了。山田趴在桌上哀嚎,說你是不是在我上廁所的時候練了。渡邊說我不用練,你本來就菜。
沈安就在這硝煙瀰漫的背景下喝著茶,把一份又一份通行證簽好碼在桌角
報上的新聞還是老一套——華中日軍的掃戰果輝煌,某地收復,某地固守
他把報紙從頭翻到尾,沒有看到任何關於湖北戰事的訊息
第三天下午,沈安正坐在藤椅裡籤通行證,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門被推開了,山田從外面進來,手裡晃著一張紙,臉上放著那種“我有大新聞”的。
“老大!特高課那邊傳來的訊息——中村招了。”
渡邊從棋盤上抬起頭。沈安把鋼筆擱在筆架上,端起茶杯。“說!”
山田把紙往桌上一拍,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中村在審訊室裡扛了兩天,第三天早上全撂了。承認私自接法國人,出售鎮江港停靠排程報,目的是換取一筆法郎。金額不小,夠他在法租界瀟瀟灑灑好久了,他還供出了海軍事務所部另外兩個利益鏈條的上下線——那兩個人昨天也被抓了”
“法國人呢?”渡邊問。他把棋盤上的黑將拿起來,用絨布了。
“法國人咬死不認。從頭到尾就一句話——‘私人朋友聚會,不談公務’。但中村供認之後,他的就沒用了。法國領事館接到通報之後態度轉得很快,本來要抗議的,結果抗議照會變了‘謝貴方通報,我方將部調查’”山田又倒了杯水,“那個法國人有外豁免權,特高課沒他,只是限期離境。昨天下午已經被送上船了”
渡邊把黑將放回棋盤,頭也不抬。“中村呢?”
“還在審訊室。酒井惠子親自審的,據說還要往下挖——洩網路。其他買家。有沒有牽涉到別的港口。他現在應該是拔了蘿蔔帶出泥,特高課那幫人正順著泥往下。”
山田在藤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臉上出一種羨慕不已的表,“李力群那條水路的事還沒查完,現在海軍這邊又揪出一箇中村。酒井這一網下去,網底沉甸甸的,不知道還會拽上來什麼。”
“不過海軍那邊明裡暗裡的力可不給呀!”
沈安把鋼筆從筆架上拿起來,在通行證上籤了最後一個字
現在水路出問題了,海軍被揪出了中村,李力群那邊的洩也還沒查清。酒井的網正在收,但收的方向不在他這邊,憲兵隊安然無恙,他沈安安然無恙。
他把通行證碼在桌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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