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把空杯子擱在路過侍者的托盤上,轉往洗手間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和任何一個喝了幾杯香檳。需要暫時離席的賓客一樣,路過山田和渡邊邊時還停了一步——山田正用筷子夾著一片生魚片往裡送,渡邊在旁邊用一種審判的眼神盯著山田,兩人誰也沒注意到沈安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洗手間很大,白瓷磚從地面一直鋪到天花板,小便池上方掛著一面長條鏡子,水龍頭是黃銅的,得鋥亮。最裡面是一排隔間,門都關著。沈安彎下腰,從隔間門板下方的空隙掃了一眼——沒有人腳。他快步走到最後一個隔間,推門進去,把銷咔噠一聲鎖上
隔間很窄,馬桶蓋是木質的,上面套著布套。他坐在馬桶蓋上,脊背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睛,從隨空間拿出各種東西
假髮先出來。一頂黑假髮,髮用髮蠟往後梳得整整齊齊,是日本商人常見的那種三七分發型。他把假髮套在頭上,對著隔間門側那面掌大的鏡子調整發際線的位置——太靠前會出破綻,太靠後額頭會反,關西商人不這麼梳。他調整了幾次,直到髮際線和鬢角的過渡看起來天無。然後是金眼鏡,鏡片是平的,鏡架上的金在廁所昏暗的燈下微微泛。他戴上之後對著鏡子眨了眨眼,鏡片後的眼神立刻變得不一樣了——不是沈佐那種警覺的。隨時在觀察周圍的眼神,而是一個剛到滬上做生意的日本布料販子該有的明和平淡。
他從隨空間裡出一支削得極細的眉筆,對著鏡子在左角下方點了一顆黑痣,大小剛好,位置剛好,和他印象裡大阪船場那些商人喜歡留的痣一模一樣。最後他把西裝外套和領帶扯松,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把領整理關西商人常見的那種微敞樣式。對著鏡子最後確認了一遍——鏡子裡的人不是沈安,是一個左角有痣。戴金眼鏡。頭髮梳得油水的日本商人。
他從隨空間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掌大的紙片,用膝蓋墊著寫字,左手寫字。
字跡和他平時籤通行證時的筆跡完全不同——他刻意把每個字的橫畫都往下沉,豎畫往左偏。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報在目標大層,夾層,先遣圖。他把紙條疊指甲蓋大小的紙卷,握在手心裡
水馬桶的水聲還沒響。他站起來把銷輕輕拉開,側出門,用皮鞋跟輕輕磕了一下隔間門讓它半敞著。然後他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洗了手,對著鏡子理了理假髮邊緣,推門出去
走廊裡比大廳安靜得多,留聲機的軍樂聲被牆壁隔了一陣悶悶的嗡嗡響。沈安換了步伐——步子比平時邁得稍小,節奏稍快,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匆忙。他走過鋪著紅地毯的走廊轉角時,正好和一個人迎面撞上。
那個紅黨服務員正端著一托盤空杯子從臺方向走過來,沈安的肩膀和的肩膀了一下,力氣不大,但剛好讓手裡的托盤晃了晃,空杯子叮叮噹噹響了一陣。
就在本能地抬起另一隻手去扶托盤的瞬間,沈安的手指已經過圍口袋的暗邊緣,那個指甲蓋大小的紙卷無聲地了進去。
他用日語罵了一句:“走路不長眼睛嗎!”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那種佔領者對被佔領者的輕蔑,每一個音節都踩在嚨的後半部分。
服務員低下頭,用日語飛快地說了一聲“對不起”,側讓他先過。
沈安哼了一聲,甩手而去。轉過兩個彎道之後他重新閃進洗手間。
最後一個隔間還是空的。他鎖上門,把假髮摘下來塞回隨空間,把金眼鏡摘下來塞回隨空間,從襯衫口袋裡出一塊溼手帕對著鏡子把左角下方那顆眉筆痣掉。他
對著鏡子檢查了鬢角和耳後——沒有殘留的眉筆印,髮際線恢復了原來的位置,領也重新扣好。沈安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走到洗手檯前又洗了一遍手,把手指上殘留的鉛筆屑洗乾淨,關掉水龍頭,對著鏡子整了整領。鏡子裡的人又是沈佐了。
他重新走回大廳時,留聲機裡的日本軍歌已經換了華爾茲。
幾對日本軍和穿和服的眷在舞池裡慢慢旋轉,襬在地板上掃出沙沙的輕響。山田和渡邊還在自助餐檯那邊——山田又夾了一整盤生魚片,渡邊正用一種“你確定你還能吃得下”的表看著他。沈安從侍者的托盤上端起一杯新的香檳,靠回自己那大理石廊柱旁邊,抿了一口。
正好看見那個服務員端著空托盤往後廚方向走去,托盤還是端得穩穩的,圍口袋的暗邊緣也看不出任何塞過紙卷的痕跡。
沈安收回目,把香檳杯放在窗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