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回到驛館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驛館是一三進的院落，原本是前朝一位致仕員的舊宅，牆黛瓦，花木扶疏，收拾得頗為雅緻。
地方早幾日就得了訊息，說京中有貴人來訪，卻不知來的是當今天子，只當是某位王公親眷南下公幹，便命人將院落裡外打掃乾淨，換上了簇新的帳幔被褥。
蘇培盛伺候著胤禛換了家常裳，又吩咐人擺飯，幾樣蘇式菜端上來，清清爽爽地擺了一桌，胤禛看了一眼，夾了兩筷便擱下了。
“主子，可是飯菜不合口味？”蘇培盛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胤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今日那個子，你可看出什麼來了？”
蘇培盛一愣，隨即明白皇上說的是溫氏醫廬裡那個，他斟酌著措辭，慢慢說道：“回主子，老奴瞧著，那姑娘生得確實出眾，言行舉止也不似尋常鄉野子，倒像是讀過書，見過世面的。”
胤禛沒有接話，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挲著。
蘇培盛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那姑娘說堂兄在太醫院當差，姓溫，老奴斗膽，太醫院裡確實有一位溫實初溫太醫，祖籍正是蘇州。”
胤禛點了點頭，這一點他在醫廬裡就想到了。
“溫實初這個人，朕有些印象。”他放下茶盞，“醫尚可，為人老實，在太醫院裡不顯山水，也從不惹事生非，倒是沒想到，他還有這樣一個堂妹。”
蘇培盛不敢接這話，只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
胤禛站起來推開窗戶，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溼的水汽和約的花香，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明日再去。”胤禛忽然開口。
蘇培盛一愣：“主子？”
“明日再去那間醫廬。”胤禛轉過來，“今日那溫大夫說了，要見著病人才能開方，朕明日帶一幅太后的脈案去，讓他看看。”
蘇培盛張了張，想說太后子安泰，哪裡有什麼氣不調的症候，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他看出來了，皇上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奴才這就去安排。”他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胤禛就起了。
蘇培盛伺候他梳洗更，見他今日特意換了一件竹青的長衫，腰間換了另一塊羊脂玉的佩件，蘇培盛看在眼裡，心裡頭暗暗嘆氣。
昨夜他一宿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皇上看上了那個姑娘，這己經是明擺著的事了。
可那個姑娘是什麼份？漢人，民間子，沒有家世，沒有背景，甚至連旗人都不是，這樣的子，別說進宮當娘娘了，就是給皇上做侍妾，朝中那些大臣們也要炸了鍋。
可他又一想，皇上登基不過一年，年輕氣盛，正是說一不二的時候，皇上要是鐵了心要一個人，誰能攔得住？
他想了一夜也沒想出個結果來，索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主僕二人出了驛館，沿著河岸往那條巷子走去，時辰還早，街上行人稀，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炊煙裊裊地升起來，混著油條豆漿的香氣。
醫廬的門還沒有開，老匾靜靜地懸在門楣上，被晨照得發亮，院牆靜悄悄的，只有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
蘇培盛上前叩了叩門環，等了片刻，門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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