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鳴寺後山的禪房裡亮著一盞油燈。姚廣孝盤坐在團上,面前擺著一局殘棋,黑白子犬牙錯,已有七八分收之勢。他沒有落子,手指捻著一枚白子,拇指在棋子的表面上緩緩挲,目卻落在棋盤之外,像是看著窗外的夜,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門被推開了。朱棣走了進來,沒帶侍衛,沒帶太監,一個人,穿著一半舊的常服。姚廣孝沒起,甚至沒抬頭。朱棣也沒計較,在對面坐下來,端起桌上早已涼的茶,喝了一口。
“陛下今日高興。”姚廣孝的聲音不大,帶著一沙啞。
朱棣放下茶杯。“大典修了,朕當然高興。五載寒暑,三千文士,七八千種典籍。古今多帝王,誰幹過這事?”
姚廣孝角了一下,沒說恭維的話,也沒說掃興的話。他把那枚白子放在棋盤上,落子無聲。“陛下今日不只為大典高興。”
朱棣看了他一眼。“還為何事?”
“為華國為那位陳大使。”
朱棣沒說話,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姚廣孝也落了一子,又是無聲。兩個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下了十幾手,棋盤上的局勢愈發膠著。朱棣的手指按在棋盒邊上,停了一下。
“你今日見到他了。覺得如何?”
姚廣孝的手懸在棋盤上方,停了一瞬,才落下去。“看不。”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語,“老衲活了七十多年,閱人無數。帝王將相,販夫走卒,僧道儒醫,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一個人站在老衲面前,老衲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舉止,聽他的言語,多能到幾分底。”他抬起頭,看著朱棣,“此人,老衲看得見人,看不見底。”
朱棣的角慢慢翹起來了。
“但老衲看得出來,”姚廣孝的聲音穩了下來,“他心中潔淨,並無渾濁。他對大明,並無敵意。他來應天,不是為了一己私利,也不是為了某個人的野心。這個人,可以。”
朱棣沉默片刻,將手中黑子隨意丟回棋盒,發出幾聲輕響。
“能讓你這般評價,也算難得。”
姚廣孝笑了笑,將面前的棋子輕輕歸攏:“陛下近來國事勞,夜裡也眠吧?”
“大典修,事多繁雜,倒也習慣了。” 朱棣靠在椅上,鬆了鬆領口,“倒是你,整日躲在這寺裡,也不覺得悶?”
“山野僧房,一盞燈,一局棋,一卷經,便夠了。” 姚廣孝淡淡道,“不比陛下,心中裝著天下,走到哪兒都不得清閒。”
朱棣瞥他一眼:“來打趣朕。前些日子朕讓人送過來的那點茶,合不合口味?”
“清香回甘,倒是極好。” 姚廣孝點頭,“只是老衲出家人,茶淡飯慣了,陛下不必時常費心。”
“你跟了朕這麼多年,這點東西算什麼費心。” 朱棣端起涼茶又飲一口,眉頭微蹙,“只是這茶涼了,下次讓小和尚記得及時換熱的。”
姚廣孝聞言失笑:“陛下日理萬機,連禪房一盞涼茶都要惦記。”
“旁人朕不管,你這裡,總得上心些。” 朱棣聲音放輕,“再過幾日,朕打算出城走走,你若子無礙,陪朕一同去走走?”
“老衲遵旨。” 姚廣孝合掌一禮,又隨口道,“只是陛下出行,護衛還是要多帶些,不可再像今夜這般孤而來。”
朱棣擺了擺手,不以為意:“有你在這鳴寺,便如在朕自家行宮一般,怕什麼。”
朱棣拿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盤上。“來,下完這盤。你剛才那手棋,朕還沒想好怎麼應。”
姚廣孝也拿起一枚白子,落子無聲。兩個人又恢復了剛才的節奏,你一手我一手,不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