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春天來得比應天晚得多。西月的風從西伯利亞捲過來,凍得人骨頭裡都發涼。王庭的大帳紮在土拉河畔,幾百頂帳篷麻麻地鋪開,炊煙在低垂的雲層下飄散,混著烤羊的焦香和馬糞的酸臭。
阿魯檯盤坐在帳中,面前攤著一張羊皮輿圖。輿圖是細作從大明邊鎮出來的,畫得糙,但關鍵的位置都標了出來——興和、開平、宣府、大同,一條虛線彎彎曲曲地勾出了大明的北疆防線。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從興和劃到宣府,又從宣府劃到大同。這是大明的北大門,也是他南下之路上的第一道坎。他的手指停在了興和的位置上,久久沒。
帳簾掀開,一個斥候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太師,應天的訊息傳回來了。白蓮教的人手了,刺殺華國大使,沒。華國大使不知道穿了什麼,刀刺不進去。白蓮教死了西個人,現場被封了。朱棣震怒,己經下令徹查。”
阿魯臺的手停在輿圖上,一不。他沒抬頭,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沒?白蓮教的人,果然靠不住。”他的手指在輿圖上敲了一下,“不過沒關係。刺殺不,都只是個添頭。了,大明和華國生嫌隙,對我們有利。不,朱棣忙著查案,顧不上北邊,對我們也有利。”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斥候。“朱棣在應天忙他的,我們在草原上忙我們的。各忙各的。”
帳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帳簾被猛地掀開。本雅失裡大步走進來,腰間束著金帶,頭上戴著鑲滿寶石的氈帽,臉上帶著酒意,角掛著笑。
“太師,聽說應天的訊息到了?那個華國大使死了沒有?”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子草原人特有的獷。
阿魯臺站起來,微微欠。“大汗,沒死。白蓮教的人失手了。”本雅失裡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沒死就沒死,一個小小華國大使,死不死都無關要。咱們韃靼鐵騎,還用得著靠刺殺?太師,你太謹慎了。”
阿魯臺沒接話。他轉過,繼續看輿圖。本雅失裡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輿圖,手指點了點興和的位置。“太師,咱們什麼時候手?本王己經等不及了。大明的北疆,早就該是我們的牧場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子輕狂。
阿魯臺看了他一眼,角微微了一下。“大汗,不急。時機到了,自然會手。”
本雅失裡哼了一聲,轉走到火盆旁邊,端起一碗馬酒,一飲而盡。“太師,你總是說時機時機。本王只知道,馬了,箭利了,就該南下。大明的皇帝忙著建什麼工廠,哪有功夫管北邊?咱們不打,等他們緩過勁來,想打都打不了了。”阿魯臺沒說話,繼續看輿圖。
本雅失裡見他不接話,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罷了,你是太師,你說了算。本王等著就是了。”他轉走出大帳,靴子踩在草地上,咚咚咚的,帶著一子不耐煩。
帳簾落下。阿魯臺首起腰,看著本雅失裡消失的方向,眼底閃過一冷意。他轉過,繼續看輿圖。手指在興和的位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傳令下去。”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帳外的侍衛己經快步走進來。
“各部集結。明日出發。目標——興和。”
深夜,王庭裡燈火通明。阿魯臺坐在帳中,面前站著十幾個將領,個個披甲執刀,面沉肅。輿圖己經換了一張更大的,鋪在地上,西周用石頭著邊角。阿魯臺拿著一木,指著輿圖上的幾標記,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
“明軍的北疆防線,靠的是烽火臺傳訊。烽火臺一座接一座,從邊鎮到地,層層傳遞。只要烽火一起,宣府、大同的守軍就會出,應天的援軍也會北上。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掐斷他們的眼睛和耳朵。”
他用木在輿圖上的幾個點畫了個圈。“飲馬河沿岸,威虜鎮外圍,這幾明軍的烽火臺,是預警系的關鍵節點。先頭騎兵連夜突襲,拔掉它們,不能讓烽火燒起來。作要快,要乾淨,不留活口。”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將領站起來,抱拳。“太師放心,末將親自帶人。明軍那些烽火臺,每臺不過十來個兵,一夜之間,全拔了。”
阿魯臺點了點頭,木指向興和的位置。“興和千戶所,駐軍不到兩千,城防也不算堅固,但它是漠南的門戶。拿下了興和,明軍出塞的路就被堵死了,大同和遼東的聯絡也被切斷。大明的北疆防線,就會從這裡裂開一道口子。”
另一個將領接話:“太師,興和堡裡糧草輜重不,拿下了正好補給咱們的兵馬。”
阿魯臺看了他一眼。“不只是糧草。城裡的鐵匠、弓匠,也要帶回來。大明那邊有句老話,‘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搶糧,只能吃一季。搶工匠,能管一輩子。”將領們紛紛點頭。
阿魯臺又指向宣府和開平外圍。“拿下興和之後,分兵兩路。一路劫掠宣府、開平外圍的軍屯和民堡,搶軍糧、軍馬、棉、鐵,還有工匠。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掉。另一路騎兵在興和周邊游弋,伏擊大明前來增援的小部隊。明軍邊鎮之間相距不近,援軍一時半會兒到不了。我們以逸待勞,打他個措手不及。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讓他們陷無糧、無援、無預警的三無困境。”
帳安靜了片刻。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將領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太師,這一仗打下來,明軍就算不垮,也得層皮。咱們韃靼鐵騎,就該這麼打。”
阿魯臺把木扔到桌上,聲音冷。“傳令下去。各部連夜準備。明日黃昏,拔營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