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西合時，呂伯來了。
秦明剛從田裡回來，正蹲在屋前的水缸邊洗手。手掌上的泡又破了幾個，混著泥土和汗水，疼得發麻。秦月在一旁小心地給他沖洗，水很涼，刺激得他首吸氣。
“秦家小子。”
聲音從後傳來，低沉而疲憊。秦明回頭，看見里正站在暮裡，佝僂著腰，像一被彎的枯竹。他手裡拎著個破布包，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渾濁無。
秦明站起，乾手：“呂伯。”
呂伯點點頭，目掃過屋前那堆小山似的粟稈。己經收割了兩畝半，粟稈堆得整整齊齊，看得出花了心思。他眼神了，沒說話。
秦月端來個小木墩——那是昨天秦明從山裡拖回來的樹樁，勉強能當凳子用。“呂伯坐。”
呂伯沒坐。他走到粟稈堆邊，手抓起一把粟穗，捻了捻，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幹得不錯。”他說，“穗子雖然小，但沒發黴，曬得也。”
秦明沒接話。他知道呂伯不是來誇他的。
果然，呂伯放下粟穗，轉看著他：“稅賦的事，你想得怎麼樣了？”
“還在想。”
“時間不多了。”呂伯的聲音更低了，“十月底，縣裡要來人收糧。不上的，當場抓人，田畝充公。”
暮漸濃，最後一縷天從西邊山脊落。遠傳來烏的聲，嘶啞而淒厲。
“我知道。”秦明說。
呂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走到木墩邊坐下。他把手裡的破布包放在地上，解開。
裡面是一小袋粟米。
不多，大約半鬥。
“這是我家存的，”呂伯說，“你先拿著，應應急。”
秦明盯著那袋粟米，沒。
“不是白給。”呂伯補充道，“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呂伯抬起頭，眼睛在暮裡像兩口枯井：“你家那改良農的法子，教給我。”
秦明愣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可能——借錢借糧，賣為奴，甚至強行徵用。但沒想到是這個。
“就這個？”
“就這個。”呂伯說，“我家有五畝田，明年春耕，想用上這法子。”他頓了頓，“今年是來不及了，粟米都快收了。但明年……明年得多種點，多收點。”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秦明聽出了裡面的東西。不是算計，是絕中的一線希。一個里正，管著幾十戶人家，看著他們捱，看著他們等死，自己卻無能為力。現在看到一點可能，就想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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