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秦明是被一陣急促的鑼聲驚醒的。
不是更夫報時的那種慢悠悠的梆子聲，是的、急的、像有人把銅鑼砸破了似的響聲，從咸城東的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撕破了夜的寂靜。他翻坐起，披上麻，走到院子裡。東邊的天空映著一片暗紅，不是月亮，是火。
“走水了！走水了！”遠有人在喊，聲音又尖又啞，像殺豬。
阿青從屋裡衝出來，著膀子，手裡還握著那把銅錘。“秦大哥，著火了！”
呂梁也跑出來了，嬴安也跑出來了，田攸也跑出來了。鐵坊的匠人們都跑出來了，站在院子裡，看著東邊那片越來越亮的紅。風很大，從東邊刮過來，帶著一焦糊的氣味，嗆得人首咳嗽。
秦明看著那片火，心裡一沉。那個方向，住著幾十戶人家，大多是難民落戶後搭的棚戶區。房子是木頭和茅草搭的，路又窄又，一旦燒起來，救都來不及。
“拿桶，拿鍬，跟我走！”
秦明抓起一把鐵鍬，衝出門去。阿青提著銅錘跟在後面，呂梁拎著水桶，嬴安扛著鋤頭，匠人們拿著能舀水的傢伙，一窩蜂跟著跑。秦月抱著小白站在門口，想喊住秦明，張開又閉上了。知道喊不住。
火場在咸城東的一片棚戶區。火己經燒一片了，幾間房子完全塌了，火苗躥得比樹還高，著鄰近的屋頂。人聲鼎沸，哭的喊的的罵的混一片。一個婦人披頭散髮地坐在地上，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家的房子己經燒沒了，什麼都沒搶出來。
“救火！快救火！”有人喊。
秦明衝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潑在鄰近那間還沒燒著的房子上。阿青、呂梁、嬴安跟著幹，一桶一桶的水潑過去，潑在那間房子的牆、屋簷、門板上。匠人們排一條長龍，從井邊到火場，一桶接一桶地傳。
火借風勢，越燒越旺。那間潑了水的房子，牆溼了，但屋頂的茅草還是幹了，風一吹，火星飄上去，呼的一下，屋頂著了。阿青急了，把桶一扔，爬上牆頭，用銅錘砸著火的椽子，一錘一，一錘一，把著火的木頭砸斷，掀到地上。呂梁在下面用鍬剷土蓋，嬴安提著桶往砸斷的地方澆水。
秦明在另一邊，指揮匠人們拆掉那幾間還沒著火的房子。把木頭和茅草搬開，挖出一道隔離帶，不讓火勢蔓延。他一邊拆一邊喊，嗓子都喊啞了。
火著了整整兩個時辰。
天亮的時候，火終於滅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照在那片廢墟上。幾十間房子燒了灰，只剩幾焦黑的木頭立在原地，冒著青煙。地上到是水窪，到是灰燼。難民們蹲在廢墟旁邊，有的在哭，有的在發呆，有的在翻找還能用的東西。
秦明坐在井臺上，渾溼，臉上全是黑灰，手上劃了好幾道口子，糊糊的。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打了一輩子鐵，沒見過這麼大的火。
阿青走過來，著膀子，上全是灰，肩膀上被火燎了一大片，皮都紅了。“秦大哥，你手傷了。”
秦明低頭看了看，右手手背上劃了一道口子，還在流。“沒事。皮外傷。”
阿青蹲下來，從自己服上撕下一布條，給他包紮。秦明看著他，想起當年在齊國，阿青也是這樣給他包紮傷口。那時候他還小，手笨，包得歪歪扭扭。現在他的手穩了，包得又快又。
呂梁走過來，蹲在秦明旁邊，沒說話。他的頭髮被火燎焦了一片，一綹一綹卷著，像羊。嬴安也過來了，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像戲臺上的花臉。他的眉被燒沒了，禿禿的，看著很稽，但沒人笑。
咸令趙令趕來了，騎著馬，後面跟著一隊兵。他跳下馬，看著那片廢墟，臉鐵青。
“怎麼起的火？”
一個難民蹲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大人，是灶臺。灶臺的火沒滅，燒著了茅草。”
趙令咬著牙。“我早說過，棚戶區不準用明火。你們不聽，現在好了，燒了幾十間！”
難民低著頭，不敢說話。
秦明站起來，走到趙令面前。“趙令，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安置災民，再查原因。”
趙令看著他，又看看那片廢墟，嘆了口氣。“秦匠作，你說得對。”他轉對兵下令，“去調帳篷、糧食、被褥。先把人安頓下來。”
兵散了。秦明把鐵坊的匠人們過來，讓他們幫著災民搭帳篷、搬東西。阿青去幫忙，呂梁去幫忙，嬴安也去幫忙。秦明蹲在廢墟旁邊，看著那些燒焦的木頭，想起自己從邯鄲逃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廢墟，這樣的灰燼。家沒了，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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