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使者走後,秦明連續三天沒怎麼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開口就發。阿青看在眼裡,也不多問,把鐵坊的活都攬了過去,讓他歇著。秦明歇不住,每天在鐵坊裡轉,這邊看看,那邊,就是不拿錘子。阿青知道他心裡有事,但不知道怎麼勸。秦月也不知道怎麼勸。只知道兄長難過的時候,話就了。
第西天,秦明從櫃子裡翻出當年風胡子送給他的那塊陶片。陶片不大,掌大小,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行字——銅七鐵三,火候要足,淬三次。字是風胡子親手刻的,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刀都很深。秦明用手指著那些刻痕,想起風胡子蹲在爐邊教他淬火的樣子。老頭脾氣不好,不就罵人,但手藝沒得挑。他教的東西,秦明記了一輩子。
“秦大哥,你在看什麼?”阿青走過來。
秦明把陶片遞給他。“風師傅給的配方。銅鐵合煉的秘法。”
阿青接過陶片,翻來覆去看了看。“師傅,這配方,咱們用了這麼多年,還沒用完呢。”
秦明把陶片收回來。“不是用不用得完的事,是得有人記著。風師傅不在了,他教的那些東西,不能沒人記得。”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秦大哥,你想怎麼辦?”
那天下午,秦明把鐵坊的匠人們都到院子裡,把那塊陶片放在砧上。匠人們圍過來,看著那塊掌大的陶片,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秦明站在砧前,看著那些人。
“這是風胡子師傅的配方。銅鐵合煉,淬火三次,打出來的刀有水波紋。他是楚國人,但他的手藝在咱們鐵坊傳了這麼多年。他不在了,我想給他立個碑。”
老韓蹲在牆角,著旱菸。“秦匠作,風胡子是楚國人,楚國跟秦國是敵國。你給他立碑,不怕人說閒話?”
秦明看著他。“手藝不分國別。風師傅教了我,我教了你們。楚國也好,秦國也好,手藝就是手藝。”
老韓沒說話,把煙桿在石頭上磕了磕。
決定立碑之後,秦明就在後院選了一塊石頭。石頭不是很大,兩尺來高,一尺來寬,青灰的,表面糙。他蹲在石頭前面,拿著鑿子,一筆一劃地刻。阿青要幫他,他不用;呂梁要幫他,他也不用;嬴安要幫他,他還是不用。“我自己來。”秦明說。阿青看了他一會兒,轉走了。他知道,有些事,得自己幹。
秦明刻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反覆雕琢。他不識字嗎?不是。秦月教過他,常用的字都認得。但刻在碑上的字,不能有一點差錯。錯了,就改不了了。白天刻不完,晚上點著燈繼續刻。秦月給他送飯,他顧不上吃;給他送水,他顧不上喝。秦月蹲在旁邊看著他,也不敢說話。
三天後,碑刻好了。上面刻著幾行字——“楚國鐵匠風胡子之藝傳於秦”。字不多,但每一筆都很深。秦明把碑立在鐵坊後院,旁邊種了一棵松樹。他站在碑前,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阿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秦大哥,風師傅會看見的。”
秦明沒說話。他蹲下來,用手了碑上的字。石頭很涼,刻痕很深。他想起風胡子教他淬火的時候,說“手要穩,心要靜”。手不穩,刀就廢了;心不靜,人就廢了。他記住了,記了一輩子。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鍋面。白麵做的,加了蛋,加了蔥花,加了臊子。秦明端著碗,吃得很慢。他把面吃完了,把湯也喝完了,把碗放下。
“月兒,風師傅的配方,你記下來了?”
秦月點點頭。“記下來了。銅七鐵三,火候要足,淬三次。”
秦明看著。“你背得倒。”
秦月笑了。“你天天掛在邊,聽都聽會了。”
秦明也笑了。他站起來,走到後院,站在風胡子的碑前。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碑上,那幾個字清清楚楚。他蹲下來,用手了碑上的字。“風師傅,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秦月走過來,手裡拿著那塊陶片。“兄長,這塊陶片,你還留著嗎?”
秦明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把陶片放在碑座上。“留著。給你做個伴。”
阿青在鐵坊裡打了一把新刀,是風胡子配方打的。刀不長,刃口磨得發亮,水波紋清清楚楚。他走到後院,把刀在碑前的土裡。
“風師傅,這是您教的。您看看,打得好不好。”
那天夜裡,秦明躺在床上,想著風胡子。那人脾氣壞,說話難聽,但手藝沒得挑。他教的東西,秦明記了一輩子。現在,他把手藝傳給了阿青,傳給了呂梁,傳給了嬴安,傳給了鐵坊的每一個人。風胡子的手藝,不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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