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再來的時候,帶了一輛牛車。車上裝滿了破銅爛鐵——不是廢料,是兵的殘骸,弩機、箭頭、刀劍的碎片,堆了半車,鏽跡斑斑,有的還帶著乾涸的跡。秦明從鐵坊出來,看見那些東西,皺了皺眉。王翦蹲在牛車旁邊,拿起一架破損的弩機,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秦匠作,這是從楚國戰場上繳獲的。楚國的弩,程比秦國的遠,威力比秦國的大。我們計程車兵還沒衝到城下,就被倒了一片。”
秦明接過那架弩機,沉甸甸的,青銅部件己經鏽蝕發綠,但結構還在。他翻過來看了看弩臂上的刻痕——楚國工匠的標記,彎彎曲曲的符號,他看不懂,但那些線條裡藏著楚國幾百年的手藝。
“將軍,您想讓我做什麼?”
王翦站起來,拍拍上的土。“幫我看看到底差在哪兒。是料的問題,還是工的問題。怎麼改進。”
秦明沒說話。他拿著那架弩機走進鐵坊,放在砧上。阿青過來看了看,呂梁過來看了看,嬴安也過來看了看。老韓蹲在牆角,眯著眼瞅了好一會兒,開口了。“楚國弩的青銅料,錫比我們多。錫多了,,但脆。的時候震得厲害,用久了會裂。”
秦明想起了風胡子教過的青銅配方。銅錫比例不同,出來的東西完全不同。錫,,延展好,但不夠;錫多,,但脆,容易斷裂。楚國弩的錫比例偏高,程遠,威力大,但壽命短,戰場上打幾仗就廢了。秦國的弩錫比例適中,程近一些,但耐用。這不是手藝的問題,是料的問題。
他走進裡屋,關上門,從枕頭底下出電子詞典。電量顯示還剩28%。他輸“青銅 銅錫比例 效能”,螢幕上跳出幾行字:錫含量10%-15%時度高但韌下降,超過15%脆顯著增加。他又查了“弩機 結構 最佳化”,但那些圖紙太複雜,不是他能造的。他把詞典收好,走出來。
王翦蹲在門口等著。“怎麼樣?”
秦明從牆上取下一塊竹簡,用炭條在上面畫了幾條線。“將軍,楚國的弩料,所以得遠。但料脆,用久了會裂。秦國的弩料一些,程近,但耐用。這不是做工的問題,是配方的問題。”
王翦看著那張圖。“能改進嗎?”
秦明想了想。“能。把錫的比例降一點,度和韌取中間。程不會比楚國遠,但耐用,戰場上不會打到一半就廢。”
王翦站起來。“你幫我試。要多料,我讓人送來。”
秦明搖搖頭。“將軍,我只打農,不打兵。”
王翦盯著他,看了很久。“秦匠作,弩機是兵,但士兵的命也是命。他們拿著會裂的弩上戰場,還沒出去就炸了,死的不是敵人,是自己人。”
秦明沒說話。他看著那架破損的弩機,上面還有乾涸的跡。他不知道那是秦兵的還是楚兵的,但不管是誰的,都是人命。
“將軍,我幫您分析料,幫您改良配方。但不打弩機。您讓府的匠人照著配方打。”
王翦沉默了片刻。“行。你出配方,我讓人打。”
那天下午,秦明把那架弩機拆了。青銅部件一個一個擺開,用電子詞典查的材料知識,對照著看斷面、看鏽、看磨損痕跡。錫多了,斷面亮,脆大;錫了,斷面暗,韌好。楚國弩的弩臂青銅件,斷面發亮,敲起來聲音清脆得像鈴鐺,但用錘子一砸就裂了。秦國的弩,斷面暗,敲起來聲音悶,砸幾下才裂。他把這個發現詳細記在一塊陶片上。
阿青蹲在旁邊,看他忙活。“秦大哥,這東西咱們真不自己打?”
秦明搖搖頭。“不打。但配方可以給他們。”
阿青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爐邊,拿起錘子,繼續打他的犁頭。
天黑的時候,秦明把配方寫好了。銅錫比例,淬火溫度,回火次數,一一註明。他把竹簡遞給王翦。“將軍,照著這個配方打,弩機不會比楚國差太多,但耐用。戰場上不會炸。”
王翦接過竹簡,翻來覆去看了看。“秦匠作,你這個人,倔。但你倔得有道理。”他站起來,拍拍上的土,“謝了。改天請你喝酒。”走了。
秦明站在鐵坊門口,看著牛車吱吱呀呀地走遠。阿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秦大哥,你說,這個配方能死多人?”
秦明想了想。“不知道。也許很多,也許沒幾個。”
那天夜裡,秦明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王翦讓他改良弩機,他改良了配方。不是他幫秦國殺人,是幫秦國的兵死幾個。上了戰場,不是殺,就是被殺。他幫不了被殺的人,只能幫那些還沒上戰場的人,讓他們手裡的兵不會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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