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王翦親自送來的。那天他騎著那匹老馬，馬背上馱著兩壇酒，臉上沒有打勝仗的喜氣，沉得像塊鐵。他把馬拴在院門口那棵槐樹下，走進鐵坊，把酒罈放在砧上，坐下來半天沒說話。秦明從裡面出來，看見他的臉，心裡己經明白了幾分。
“齊國降了。臨淄城門開了，齊王建出降。陛下沒殺他，封他個侯，遷到共地去了。”
秦明蹲在他旁邊，沒說話。他想起青泥窪，想起那個院子，那間鐵坊，那塊牌子，那棵老槐樹。想起村正，想起老張，想起那些年一起種地、一起趕集、一起修渠的人。他們還在嗎？他們還活著嗎？齊王降了，臨淄破了，但青泥窪那個小村子，也許還在。那些人，也許還活著。
“將軍，齊王建到了共地，會怎樣？”秦明的嚨有些發。
王翦看著他。“陛下說，給他地，給他糧。不死。”
秦明低下頭。電子詞典裡那行字又浮上心頭——“齊王建被遷於共地，死”。他知道歷史會怎麼走，但他不能說。說了也救不了，齊王建必須死。他只能看著，看著那些事一件一件發生。
“秦匠作，你難過？”王翦問。
秦明想了想。“不是難過。是覺得，國家沒了，人還得活。”
王翦沉默了片刻，拍開酒罈泥封，倒了兩碗。秦明端起一碗，一飲而盡，這次沒咳嗽。酒己經辣不著他了，心裡比酒還辣。
那天傍晚，田攸從咸宮回來。他跪在秦王面前為齊國百姓請命的時候，己經知道齊國撐不了多久了。但訊息真的傳來，他還是撐不住了。他蹲在鐵坊門口，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哭出聲。秦月端著一碗粥出來，蹲在他旁邊，把碗放在地上。
“田攸哥，喝點粥。”
田攸沒抬頭。“月兒，齊國沒了。”
秦月沒說話。把手放在他背上，輕輕拍著。秦明站在院子裡，看著街角那棵槐樹。那是嬴安當年種下的，現在己經高過屋簷了。樹是秦國人種的，地是秦國的地，但是齊國的。
阿青從鐵坊裡出來，站在秦明旁邊。“秦大哥，齊國沒了，咱們還算齊國人嗎？”
秦明搖搖頭。“不算了。咱們是秦國人。”
阿青低下頭。“可我老夢見青泥窪。夢見那個院子，那間鐵坊，那塊牌子。夢見王叔坐在石頭上曬太，夢見月兒蹲在院子裡編筐，夢見豆子在腳邊跑來跑去。”
秦明出手，拍了拍他的肩。“我也夢見。但夢醒了，日子還得過。”
那天夜裡，秦明一個人坐在後院，風胡子的碑前。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碑上，那幾個字清清楚楚。他掏出電子詞典，電量只剩24%。他開啟“大勢分析”，螢幕上慢慢浮現幾行字——“秦王政二十六年，秦滅齊，天下統一。齊王建降，被遷於共地，死。”他把那行字看了又看，關掉螢幕，把詞典揣進懷裡。
風胡子的碑立在那裡，齊國的碑在青泥窪。但他的心裡，也立了一塊碑。
秦月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兄長，你在想什麼？”
秦明搖搖頭。“沒什麼。在想青泥窪。”
秦月低下頭。“兄長，咱們什麼時候回去看看？”
秦明想了想。“等仗打完了。仗打完了，路就通了。”
秦月沒再說話。站起來，抱著小白，走回屋裡。
第二天一早，秦明起來的時候，發現後院松樹底下又多了一塊陶片。他走過去撿起來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齊國沒了”。是田攸的筆跡。他把那塊陶片放在碑座上，跟那些陶片擺在一起。風胡子的碑前，己經擺了十幾塊陶片了。有阿青的，有呂梁的，有嬴安的，有田攸的，還有秦月的。每一塊都刻著字，每一塊都是一個念想。
秦月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粥。“兄長，喝粥。”
秦明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黍米棗粥，熬得爛。他喝完了，把碗還給秦月，走進鐵坊。阿青己經在打鐵了，叮叮噹噹，錘聲很穩。秦明走到爐邊，拿起一塊鐵料，放進爐裡，拉風箱，火旺起來。他打了一把新式的鋤頭，刃口磨得發亮，鋤刃的角度剛剛好。鋤頭打好後放在砧上，他退後一步，仔細端詳。
“秦大哥，這鋤頭給誰？”阿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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