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城連著張燈結綵了三天。
秦明站在鐵坊門口，看著街上的人流。有的舉著旗子，有的敲著鑼鼓，有的抬著酒罈，從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回街頭。他沒見過這種場面，在邯鄲沒有，在青泥窪也沒有。阿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人，手裡還握著那把銅錘，一時間忘了放下。
“秦大哥，天下統一了？”
秦明點點頭。“統一了。”
阿青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把銅錘。這把錘子從他師傅傳給他，從邯鄲到齊國，從齊國到秦國。它打過鋤頭，打過鐮刀，打過犁頭，打過軍鍬，打過弩機。它打了一輩子鐵，現在天下統一了，它還要繼續打。
嬴安從街上跑回來，氣吁吁的，手裡舉著一面小旗，旗上畫著一隻黑的鳥，不知道是烏還是凰。“秦大哥，街上發旗子，我也領了一面。”他把旗子在鐵坊門口，退後兩步看了看，歪了，又正了正。
“嬴安，你爹要是看見天下統一了，會不會高興？”秦明看著他。
嬴安想了想。“會。我爹說，打仗死人，不打仗就不死人了。”
秦明沒說話。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鍋面。白麵做的，加了蛋，加了蔥花，加了臊子。十幾個人圍坐在院子裡，每人一碗。秦明端著碗，吃得很慢。他把面吃完了，把湯也喝完了，把碗放下。
“天下統一了。”
秦月抬起頭。“兄長，以後不打仗了？”
秦明想了想。“也許。也許還會打。”
秦月沒再問，低下頭繼續吃麵。今年二十多了，嫁了人，生了孩子，但在他面前還是那個問他“會不會死”的小孩。秦明看著，想起邯鄲，想起那條鹽路，想起青泥窪。那些年，那些事，都遠了。現在天下統一了，他的頭髮也白了。
吃完麵，秦明一個人坐在後院，風胡子的碑前。他掏出電子詞典，電量還剩23%，螢幕的在夜裡顯得很亮。他開啟“大勢分析”，螢幕上慢慢浮現幾行字——“秦王政二十六年，秦滅齊，天下統一。始皇帝稱帝。”他把那幾行字看了又看，又往下翻，看見後面幾行字——“始皇帝三十七年，始皇崩。二世立。三年，秦亡。”
秦明的手指停在螢幕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始皇帝三十七年，還有十一年。十一年後，秦始皇死。三年後，秦亡。他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他站起來，把電子詞典揣進懷裡，走到松樹旁邊。
秦月從屋裡出來，看見他站在碑前。“兄長，你還不睡？”
秦明搖搖頭。“睡不著。在想以後。”
秦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以後，天下統一了，咱們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秦明摟住的肩膀。“嗯。”
那天夜裡，秦明躺在床上，想著天下統一的事。他知道歷史，知道秦國會亡，知道秦始皇會死。但他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只能看著那些事一件一件發生，看著這個統一的國家走向滅亡。但他能做什麼呢？他只是一個打鐵的，只能打他的鐵，養他的家。
秦月在旁邊說夢話。“天下……統一了……”翻了個，繼續睡。秦明聽著的呼吸聲，慢慢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王翦來了。他騎著那匹老馬，馬背上馱著兩壇酒，臉上帶著笑，跟打勝仗時的笑不一樣，是那種鬆了一口氣的笑。
“秦匠作，天下統一了，以後不打仗了。”他把酒罈放在砧上，拍開泥封，倒了兩碗，“來，喝。”
秦明端起碗，一飲而盡。這次沒咳嗽，酒己經辣不著他了。
“將軍，以後有什麼打算？”
王翦想了想。“歇著。打了一輩子仗，該歇歇了。”
秦明看著他。“將軍，您多大年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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