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師傅走後,鐵坊的事就全在阿青肩上了。秦明退到後面,每天在院子裡磨磨鐮刀,編編筐,看看天,但眼睛總往鐵坊裡瞟。阿青知道他放不下,也不說破,該幹什麼幹什麼。
開春後,府的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農、軍鍬、刑,還有幾批弩機的配件。阿青一個人忙不過來,把徒弟們分三班,流幹活,鐵坊的爐火日夜不熄。秦明站在門口,看著阿青在鐵坊裡穿梭,爐火映在臉上,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他想起當年在邯鄲,阿青還是個在風箱邊的孩子,現在他管著近百號人,扛著鐵坊的全部生計。
“阿青,你過來。”秦明喊他。
阿青放下錘子,走過來。“秦大哥,咋了?”
“你把鐵坊管得好。”
阿青撓撓頭。“是師傅們肯幹。我就是看著,不讓他們出錯。”
秦明看著他。“從明天起,鐵坊全給你。我不問了。”
阿青愣住了。“秦大哥,你——”
“我老了,管不了。你年輕,該你上了。”
阿青低下頭,眼圈紅了。“秦大哥,我怕幹不好。”
秦明拍拍他的肩。“你幹得好。比我想的還好。”
那天晚上,秦明把鐵坊的匠人們到院子裡,把阿青推到前面。“從今天起,阿青當家。鐵坊的活,他說了算。”
匠人們你看我,我看你。老韓蹲在牆角著旱菸,第一個開口。“阿青跟了秦匠作這麼多年,手藝沒得挑,人也厚道。他當家,我服。”其他匠人也紛紛點頭。
阿青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秦明把牆上那把姜師傅的錘子取下來,遞給阿青。“這是姜師傅的錘子,他說過,誰是匠作就傳給誰。從今天起,你是匠作。”
阿青接過錘子,沉甸甸的,握柄被姜師傅磨得,握在手裡剛好。他把錘子舉起來,對著匠人們。“各位師傅,我不會讓你們失的。”
秦明看著阿青,想起當年在齊國,阿青第一次打出銅錘的樣子。他把那把錘子舉起來,對著,刃口磨得發亮,泛著青。那時候他十五歲,現在他三十多了,兒子都會跑了。時間過得真快。
接後的頭一個月,阿青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白天在鐵坊裡盯著,晚上在燈下算賬。秦月看他太累,每天給他煮兩碗粥,一碗早上喝,一碗半夜喝。阿織心疼他,說他瘦了,阿青說不瘦,是結實了。
一天,阿青找到秦明。“秦大哥,鐵坊的活越來越多,我想把工序分細。打銅件的專打銅件,做木件的專做木件,組裝的專門組裝。”
秦明看著他。“你從哪兒學來的這個?”
阿青撓撓頭。“自己想的。以前咱們是一人打一件,從料到品都是一個人幹,又慢又容易出錯。現在分開了,各幹一攤,快多了,也穩多了。”
秦明心裡一驚。這不就是現代工業的流水線嗎?阿青自己悟出來了。他沒教過,電子詞典裡也沒提過。這孩子聰明。
“行。你試試。”
阿青把鐵坊重新分了組。一組專門熔鍊銅料,一組專門鑄造弩機配件,一組專門做木件,一組專門組裝。每組設一個組長,對質量負責。組長的工錢比普通匠人高兩。匠人們剛開始不習慣,幹了一段時間,發現確實快了,出錯也了,就服了。
秦明看著阿青在鐵坊裡指揮若定,想起電子詞典裡的“科學管理”。阿青不懂那些理論,但他從實踐中索出來了。分工程式,責任到人,獎勵優秀。這些是他自己悟出來的。秦明沒教過他,也教不了。他只是一個打鐵的,阿青也是。但阿青比他強,他只會幹活,阿青還會管人。
府的王吏來驗貨,看見鐵坊的秩序,愣了一下。“阿青,你們這兒怎麼變了?”
阿青說。“分了幾組,各幹各的,快多了。”
王吏看著那些匠人各司其職,點點頭。“好。比以前的強。陛下要是知道,肯定高興。”
阿青搖搖頭。“陛下不用知道。活幹好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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