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老韓帶來的。那天咸城下著小雨，老韓從城外回來，渾溼，手裡攥著一塊陶片，站在鐵坊門口，半天不敢進來。秦明從裡面出來，看見他的臉，心裡咯噔了一下。
老韓低著頭。“秦匠作，姜師傅走了。”
秦明接過那塊陶片。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行字，是姜師傅侄子的筆跡——“叔父病故，遵願，葬於村後山坡，面向東方。邊放著一把刀，刀上有‘秦’字。”秦明把那塊陶片看了兩遍，大拇指在那個“秦”字上反覆挲。
姜師傅走了。那個從孝公時候就開始打鐵的老人，那個打了五十多年鐵、沒收過一個徒弟的老匠人，那個蹲在牆角旱菸、眯著眼看他們幹活的長者。他走了。他回老家的時候，秦明給他帶了一把刀，刀上刻了一個“秦”字。秦明說，這是鐵坊打的，您帶著，做個念想。姜師傅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說好，我帶回去，死了讓人埋在邊。現在他真的死了，刀也埋在了邊。
那天晚上，秦明把那塊陶片放在窗臺上，跟那些筐和陶片擺在一起。秦月走過來，拿起那塊陶片，看了許久。
“兄長，姜師傅走了？”
秦明點點頭。“走了。”
秦月低下頭。“他走的時候，有人送嗎？”
秦明想了想。“有。他侄子送他。山坡上，面向東方，能看到咸。”
秦月沒說話，把陶片放回去，走進廚房，盛了一碗粥端過來。“兄長，喝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秦明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黍米棗粥，熬得爛，跟以前一樣。他喝著喝著，想起姜師傅第一次喝粥的樣子，端著碗，喝了一口，說好，比秦國的粥好。他喝了兩碗，把碗底那幾顆棗幹一顆一顆挑出來，慢慢嚼。嚼完了，把碗放下，說月兒姑娘，你這粥，跟我娘煮的一個味。
阿青從鐵坊裡出來，蹲在秦明旁邊。“秦大哥，姜師傅走了，咱們鐵坊了一個老人。”
秦明點點頭。“了一個。但手藝還在。”
阿青抬起頭。“姜師傅教過我。他說，打鐵不能急。急了，鐵就廢了。心要靜，手要穩。”
秦明看著他。“你記住了嗎？”
阿青點點頭。“記住了。一輩子都不會忘。”
第二天一早，秦明帶著阿青、呂梁、嬴安、田攸，去了咸城外的山上。他們選了一塊青石，秦明親自刻碑——“姜公之墓，秦國老匠人，鐵坊奠基者之一”。字是秦明刻的，歪歪扭扭，但很深。他們把碑立在山坡上，面向東方，咸城的方向。
秦明蹲在碑前，把手裡的旱菸點著，放在碑座上。“姜師傅，您了一輩子旱菸，到了那邊，接著。”
阿青把那把銅錘放在碑前。“姜師傅，您看看，這是您教過我的錘子。我還在用。”
呂梁把一塊編筐放在碑前。“姜師傅，您說過，我編的筐比鐵匠編的好。我記著呢。”
嬴安把那隻木鳥放在碑前。“姜師傅，您說過，機關跟打鐵一樣，都得心靜。我練著呢。”
田攸把一卷竹簡放在碑前。“姜師傅，您不識字，但您教我的東西，我都記在竹簡上了。”
秦月把一碗粥放在碑前。“姜師傅，您最喝我煮的粥。我給您帶了一碗，您趁熱喝。”
那天夜裡，秦明躺在床上，想著姜師傅。那個人，打了五十多年鐵，沒收過一個徒弟。但他教了那麼多人，阿青、呂梁、嬴安、田攸，還有鐵坊裡每一個匠人。他教他們打鐵，教他們做人。他走了，但他的手藝還在，他教的東西還在。
秦月在旁邊說夢話。“姜師傅……粥……涼了……”翻了個，繼續睡。秦明聽著的呼吸聲，慢慢閉上眼睛。
第三天，老韓從老家回來了。他帶回來一樣東西——姜師傅的錘子。錘柄被姜師傅磨得，握在手裡剛好。老韓把它遞給秦明。
“秦匠作，姜師傅臨終前說，這把錘子，留給鐵坊。誰是匠作，就傳給誰。”
秦明接過錘子，沉甸甸的。他握了握錘柄，走到爐邊，把錘子放在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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