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念秦滿月那天，鐵坊又熱鬧了一回。咸城的春天來得早，剛進二月，院子裡的槐樹就冒出了芽。秦月坐在東廂的門檻上，懷裡抱著念秦。念秦穿著紅底碎花的襁褓，是秦月自己的，針腳實實，比當年給念齊做的那件還仔細。
“娘，妹妹什麼時候才能跟我玩？”念齊蹲在旁邊，手裡攥著新刻的木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妹妹的臉。念秦打了個哈欠，張一個小小的圓形，又閉上了。
“等再大一點。再大一點就能跟你玩了。”秦月騰出一隻手了念齊的頭。念齊把木鳥放在唸秦的襁褓邊，“妹妹，這是我給你刻的。你看，比上次刻的好看多了。”那隻木鳥翅膀一樣高，不歪了，尾也不短了，上了發條還能撲騰兩下。
阿青送來一把小鐮刀，跟當年送給承志的那把一模一樣。“念秦，這是伯伯給的。你長大了，要好好種地。”秦月接過去，刃口磨得發亮，泛著青。
呂梁送來一隻編的小筐，比當年那個還小，掌大，剛好能放幾塊飴糖。“念秦，這是伯伯給的。你長大了，想吃糖就來找伯伯。”筐底刻著“念秦”兩個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呂梁的手筆。秦月想起自己小時候，呂伯也編過這樣的小筐給。筐早就舊了，但那個刻著“月兒”的筐底還在，用了幾十年。
嬴安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磨蹭了半天才進來。“念秦，這是爹給你的。”秦月開啟木匣子，裡面是一塊玉佩，青白的，上面刻著一隻兔子，豎著耳朵，好像在聽什麼。這是嬴商留給嬴安的，嬴安一首沒捨得用。秦月抬起頭，嬴安的耳朵紅得像煮的蝦，唸叨著娘喜歡兔子。
念齊跑過來搶著說妹妹屬兔。
秦明蹲在院子裡磨鐮刀，沒進去。他磨著磨著停下來，聽著屋裡的笑聲，想起念秦剛出生那天，秦月躺在他旁邊對他說“兄長，你又當舅公了”。轉眼一個月就過去了。
秦月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念秦。把念秦遞給秦明。“兄長，你抱抱。”秦明接過念秦，手抖了一下，念秦很輕，輕得像一袋剛打下來的新米。睜著眼睛，黑亮的眼珠看著他。
“念秦，你長大了要好好打鐵。”念秦當然聽不懂，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秦明懷裡。
秦明抱著念秦走進鐵坊，爐火正旺，阿青正在打一把新式的鋤頭。念秦看著那些跳的火焰，眼睛眨也不眨。“不怕火。”阿青放下錘子走過來，念秦盯著阿青看了一會兒，又盯著那把鋤頭。
老韓蹲在牆角，著旱菸，眯著眼。“這孩子膽大，隨舅公。”念秦被秦明抱出鐵坊，念齊跑過來，踮著腳看妹妹。
院子裡擺了酒桌比念齊滿月時還多幾張。老韓喝多了，扯著嗓子說他從魏國逃來的時候，沒想到能在咸喝上滿月酒。阿青喝多了，拉著嬴安的手說念秦膽子大，不怕火，是塊打鐵的好料子。念齊從人群裡鑽出來跑進屋裡，沒一會兒又跑回來，手裡攥著一塊剛刻好的陶片——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妹妹，我是你哥”，他把陶片塞進念秦的襁褓裡。
那天夜裡，秦明一個人坐在後院，風胡子的碑前。月亮很圓，照亮碑上的字。他掏出電子詞典，電量還剩7%，開啟記事本，在上面寫——“二月初二，念秦滿月。鐵坊同賀。此膽大，不怕火。”寫完了，把電子詞典揣進懷裡。
秦月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兄長，你一個人坐在這兒幹什麼？”
秦明搖搖頭。“在想你小時候。你滿月的時候，咱爹也抱過你。那時候你也是這麼大，這麼輕。咱爹說，這孩子像你。”秦月把頭靠在秦明肩上笑了。
念齊跑過來手裡舉著一隻木鳥。“舅公，你看，我又刻了一隻。”秦明接過木鳥，翅膀一樣高，不歪了，尾也不短了，肚子裡的發條是嬴安幫他打的，一上發條翅膀就扇。“這隻比上次那隻還好。”念齊昂起頭，說他刻了好幾天，廢了好幾塊木頭。
念齊把木鳥放在唸秦的襁褓邊，念秦著小手了木鳥的翅膀。念齊喊爹，妹妹木鳥了。嬴安蹲下來把念齊摟在懷裡。念齊睡得正香，念秦不知什麼時候閉了眼。
秦明站起來，走到東廂門口。秦月靠在床頭己經睡著了，嬴安坐在床邊牽著的手。念秦躺在小床上，小手攥著那隻木鳥。秦明看得鼻子發酸，轉過走到院子裡。鐵坊的爐火還亮著，阿青喝多了，阿繼把他扶回去，整個院子只剩他一個人。
秦明蹲下來了那棵槐樹的樹幹，樹皮很糙，上去扎手。他想起剛種的時候樹苗細得像筷子，風一吹就彎，現在它比人還高，枝繁葉茂。子孫也枝繁葉茂，秦明站了好久，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日子還長，他還能再磨幾十年，磨到磨不。外孫才滿月，外孫才七歲，他還得看著他們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