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秦學走路的那年秋天，咸城的梧桐葉子黃了。秦明蹲在院子裡磨鐮刀，念秦扶著牆，兩條小巍巍地往前挪。挪兩步，屁一蹲，坐在地上，眨著眼睛看秦明。“舅公，抱。”的聲音得像剛冒出頭的豆芽。秦明放下鐮刀，把抱起來。念秦胖乎乎的小手摟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不了。
“念秦，你跟你娘小時候一樣，懶。”秦明拍拍，念秦把臉埋得更深了。
秦月從醫館回來，看見這一幕，笑了。“不是懶，是怕摔。你小時候也怕摔，咱爹說你膽小。”念秦從秦明懷裡探出頭，喊娘，出手要抱。秦月接過念秦，在臉上親了一口，念秦咯咯笑了。
念齊從鐵坊出來，上全是爐灰，臉上黑一塊白一塊，手裡拿著一塊剛刻好的木鳥。“妹妹，你看，這是我給你刻的。”念秦接過木鳥，翻來覆去看了看，扔在地上。念齊撿起來，說你不喜歡我再刻。念秦不理他，把臉埋進秦月懷裡。
秦明笑著搖了搖頭。
念秦學走路比念齊當年還慢。念齊十個月就會走了，過了週歲還走不穩。不是不會，是不肯。怕摔，每走一步都要扶著東西，沒扶的就蹲下來，爬。秦月說像你，你小時候也這樣。秦明說像就像吧，早晚會走的。
咸城了冬，念秦終於肯鬆手了。那天站在院子中間，兩條叉開，兩隻手著，像一隻小企鵝。邁了一步，歪了一下，又邁了一步，再歪一下。念齊蹲在前面，拍著手。
“妹妹，過來。”
念秦看著他，又邁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念齊面前，撲過去抱住他。念齊被撞得坐在地上，念秦趴在他上，咯咯笑。
念齊抱著。“妹妹會走了。”
阿繼從鐵坊出來，蹲在唸秦面前。“念秦，你長大了。”念秦手抓阿繼的錘子，沒抓著，又手，阿繼把錘子遞給，念秦兩隻手握著錘柄，舉不起來，錘頭拖在地上。
念齊嚇壞了。“阿繼哥，你別給玩這。”
阿繼笑了。“長大了是塊打鐵的好料子。”
秦明蹲在院子裡磨鐮刀，看著念秦拖著錘子在院子裡走，磨得地上的磚都花了。秦月從廚房出來，一把搶過錘子，瞪了阿繼一眼。阿繼撓撓頭跑了。
念秦會走了之後，就開始搞破壞。把秦月曬的草藥扔了一地，把呂梁編的筐拆了，把嬴安的木鳥翅膀掰斷了。念齊心疼，但不罵，只跟在後面收拾。秦月說念秦比念齊小時候還皮，秦明說皮點好，皮點長大了不欺負。
那年冬天，念秦突然咳嗽起來，咳得一張小臉漲得通紅。秦月給熬了藥，不肯喝，哭得整個鐵坊都能聽見。念齊蹲在旁邊。“妹妹，你喝了藥，哥給你刻木鳥。”念秦搖搖頭。念齊又說妹，你喝了藥，哥帶你去撿棗。念秦還是一首搖著頭。嬴安從鐵坊進來，手裡拿著一塊玉佩，青白的，上面刻著一隻兔子。“念秦，你看，這是你爺爺留給爹的，爹給你。”念秦接過玉佩，翻來覆去看了看，不哭了。
秦月趁機把藥餵了。
那年除夕，秦月煮了一大鍋餃子。念秦吃了三個，上全是麵糊，念齊給，不讓，扭來扭去。秦明端著碗，看著這一家子人，想起當年在邯鄲，他爹也是這麼看著他們。
念秦過了兩歲生日，秦月開始教認字。念秦比念齊當年學得快，三歲能認十幾個字，西歲能認五十幾個，五歲能讀簡單的句子。秦明說這孩子腦子好使，隨娘，念秦念起自己名字的那天，秦月哭了。
念秦五歲那年，阿繼把那把小銅錘送給。“念秦，這是你哥小時候用的，現在給你。”念秦接過錘子，握著錘柄，舉起錘頭。“舅公，我要打鐵。”秦明說你還小，等你再大一點。
念秦蹲在阿繼旁邊看打鐵，一看就是一整天，秦月喊吃飯，上說著來了，屁紋不。秦月走過去拽，抱著門框不放，說娘我再看看。
秦明蹲在院子裡磨鐮刀，聽著念秦念那些字的讀音，想起秦月小時候蹲在院子裡寫“米”字，歪歪扭扭的，現在唸秦也寫“米”字了，寫得比秦月當年還歪。
鐵坊的爐火日夜不熄，錘聲從早響到晚。阿繼老了，念齊大了，念秦還小，但手藝會一代一代傳下去。孩子會長大的，時間很長，長得夠外孫學會打鐵，長得夠外孫學會機關，長得夠把那些手藝傳給更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