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走的那天，咸城下了雨。
不大，細細的，打在鐵坊的瓦片上，沙沙響。念齊從屋裡出來，看見阿青蹲在鐵坊門口，手裡握著那把銅錘，錘柄磨得，握在手裡剛好。他的手指在錘柄上一遍一遍地，雨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聚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念齊蹲在他旁邊。“師父，進屋。外面涼。”
阿青搖搖頭。“不冷。再看看。”
念齊沒說話，陪著阿青蹲在門口。他看著鐵坊裡的爐火，爐火映在阿青臉上，明明滅滅。阿青老了，腰彎得首不起來，手上的青筋一一暴起，但錘子還是握得穩。
“念齊，你舅公走的時候，我沒去送他。我走不了。”阿青低下頭，著錘柄，“我跟了他一輩子，從邯鄲到齊國，從齊國到秦國。他走了，我連送都沒送。”
念齊說舅公知道的，不會怪你。
阿青把銅錘遞給念齊。“拿去。以後鐵坊你說了算。”
念齊接過銅錘，沉甸甸的，錘柄被阿青磨得，握在手裡剛好。他想起舅公走的那天，也是把鐮刀遞給他。現在師父把銅錘遞給他。他該接的，不得不接。
那年春天，阿青的越來越差。他躺在床上，聽著鐵坊裡的打鐵聲。念齊在打一把新式的鐮刀，刃口磨得發亮，水波紋一道一道。阿青閉上眼睛，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一錘一錘地打，一打就是一整天。
阿繼從鐵坊出來，蹲在阿青床邊。“爹，你吃藥。”阿青搖搖頭。“不吃了。吃了也沒用。”阿繼把藥碗放在床頭，坐在床邊沒走。阿青看著他，這孩子跟他一輩子，從拉風箱開始，學看火候，學打鐵料，學淬火，學打磨。如今他出師了，能獨當一面了。
“阿繼，你以後要好好打鐵。別給我丟人。”阿繼低下頭，“爹，不會。”阿青點點頭，閉上眼睛。
那年夏天，阿青讓阿繼把他扶到鐵坊門口。爐火正旺，念齊在打鐵，阿繼在拉風箱。阿青坐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把銅錘，錘柄磨得。他看著爐火，看著那些燒紅的鐵料，看著那些忙碌的匠人們，看了一輩子，還沒看夠。
念齊放下錘子，走過來蹲在阿青面前。“師父，你還有什麼要代的？”
阿青想了想。“念齊，你舅公這輩子不容易。他把你娘帶大，把鐵坊管好。你以後要好好待你娘，好好待你妹妹。”
念齊點點頭。“師父，你放心。”
那年秋天，阿青走了。念齊蹲在床邊，手裡握著那把銅錘，阿繼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新打的鐮刀。呂梁不在了，田攸不在了，秦明不在了，嬴安老了，阿青也走了。
念齊把銅錘掛在牆上，跟風胡子的刀、姜師傅的錘子、秦明的鐮刀、田攸的書、呂梁的筐挨著。牆上六樣東西，六個人，六種手藝。
那年冬天，念齊收到了念秦的信。信上問哥咸還下雨嗎，念齊回信說下雨，師父走了，阿繼叔還在，鐵坊的火沒滅。
念秦把信收好，蹲在銀杏樹下。銀杏樹長高了一截，葉子黃了，風一吹，沙沙響。想起舅公，想起師父，想起那些走了的人，他們都走了，但東西還在。鐮刀在，錘子在，書在，筐在。那些人沒走，還在這兒。
那年春天，念齊的木鳥飛了更久。他在咸城上空飛了快一天，從清晨飛到日暮。人們抬頭看，一隻大鳥在天上，不知疲倦地飛著。阿繼說念齊你的鳥能飛到蜀郡了，念齊說飛不到，太遠了。阿繼說你試試。念齊搖搖頭，試過了，飛不到。
那年夏天，念秦的銀杏樹下長出了一棵小苗。不是銀杏，是別的樹。認了半天沒認出來，李冰來看，蹲在樹苗前。
“這是槐樹。”他了一點土放進裡，“種子從咸帶來的，土裡有咸的泥。”
念秦愣在那裡。想起舅公埋的那個木匣子，不是鐮刀，是種子。
蜀郡下了雨，念秦蹲在銀杏樹下那棵槐樹苗旁邊，出手了綠的葉子。舅公從咸帶來的種子，在地下埋了好幾年，發芽了，的眼淚和雨一樣砸在泥裡，砸在那棵小苗的上。
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北方的種子在南方的土裡醒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