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齊做了一隻新木鳥。比以往的任何一隻都大，翅膀展開比人的手臂還長，骨架用銅，蒙皮用絹，肚子裡裝了三個發條盒，擰一次能飛上大半天。他在咸城上空試飛了好幾次，木鳥飛得又高又穩，城裡的百姓仰著頭看，嘖嘖稱奇。
阿繼問他，這回能飛到蜀郡了吧。念齊站在鐵坊門口仰著頭，看著木鳥在天上畫圈，說差不多了，再試幾回。阿繼沒再問，他跟著念齊半輩子了，知道這人從不打沒把握的仗。
那年開春，念齊把木鳥裝進木箱，捆在牛車上，準備。阿繼送他到城門口，問他要走多久，念齊說也許一個月，也許更久。路不好走，山高水遠。阿繼說秦明以前走過那條路，從咸到蜀郡，走了一個多月。念齊點點頭，他舅公走過的路，他也要走一趟。
咸城離他越來越遠，城牆看不見了，槐樹看不見了，鐵坊的煙囪也看不見了。念齊趕著牛車，一個人走在山路上，顛得骨頭都快散了。木鳥裝在木箱裡，隨著車子一晃一晃。他走了一個月零三天，終於到了灌縣。
念秦正在銀杏樹下教孩子們識字。穿著一件青布短褐，頭髮隨便挽了個髻，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人”字。孩子們蹲了一圈，跟著寫。那年己經二十多歲了，眉眼像秦月，但神像舅公。
念齊站在院門口，手裡捧著那隻木鳥。念秦抬起頭愣在那裡，手裡樹枝掉在地上。
站起來，了，半晌嘆了口氣般了一聲哥。
念齊說嗯，來了。
兩隻木鳥都飛不起來的那些年，念秦說過氣話，說他哥只會說空話。木鳥真飛到蜀郡那年，念齊在咸是拆開修就折騰了不知多回。此刻念秦走過去站在唸齊面前，他瘦了黑了，頭髮白了不，但眼睛還跟小時候一樣亮。
念齊把木鳥遞給，接過木鳥輕輕著翅膀上的絹布，“能飛這麼遠。”
念齊說試了好多次，翅膀斷了好幾回，換了新的，又斷了，又換。壞了修，修了壞，總算飛到了。
念秦把木鳥抱在懷裡。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鍋面。老了，頭髮全白了，腰也彎了。但煮的面還是那個味道，白麵做的，加了蛋，加了蔥花。
念齊吃了三碗，把碗放下。
“娘，你煮的面還是那個味。”
秦月笑著問他什麼味，念齊說舅公煮的那個味，秦月說舅公煮麵難吃，念齊說難吃也是那個味。
念秦蹲在旁邊，把木鳥抱在懷裡，問哥這回不走了吧。念齊說不走了，鐵坊給阿繼了，該來看看你了。念秦說那你住哪兒，念齊說住你院子裡，搭個棚就行。念秦說那怎麼行，念齊說有什麼不行的，舅公當年不也住棚裡。
念秦沒再說話，眼眶紅了。
念齊在灌縣住了下來。他在銀杏樹旁邊搭了一個棚子，棚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爐子。他每天一早起來，蹲在棚子門口刻木頭。念秦的孩子跑過來看他刻，他刻了一隻木鳥，上了發條，木鳥從棚子門口飛起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落回孩子手上。孩子的眼睛亮了，抱著木鳥不肯撒手。
念秦蹲在唸齊旁邊，問他哥你還會刻什麼，念齊說你想要什麼。念秦說想要一隻大木鳥能載人的那種，念齊說行，他慢慢做。
那年秋天，念齊的木鳥飛得更遠了。他在灌縣上空飛了好幾天，飛過岷江，飛過都江堰，飛過都。念秦說你的鳥能飛回咸了，念齊說早就能了。念秦問你試過嗎，念齊說沒試過，但知道它能。
念秦問你怎麼知道，念齊說因為它是從我手裡飛出去的，我知道它有多遠。
那年冬天，念秦的槐樹苗長高了一截。念齊蹲在樹苗旁邊，念秦問他哥你還記得舅公埋的那個木匣子嗎。念齊說記得，念秦說挖出來過裡面是一塊黑的方板，不知道是什麼。念齊說舅公的東西，留著就行，不用知道是什麼。念秦點點頭。
那年除夕，念秦煮了一大鍋餃子。
念齊吃了十幾個，念秦的孩子吃了十幾個。秦月吃不了，只吃了幾個。念齊端著碗，看著這一家子人，想起當年在咸，舅公也是這樣端著碗看著他們。
念齊說娘，舅公走了這麼多年了。秦月說走了，但天天夢見他。念齊問夢見舅公在幹什麼，秦月說夢見他在磨鐮刀。
念齊低下頭，舅公磨了一輩子鐮刀，到頭來沒給自己磨一把。
念秦說給舅公磨了一把，埋在他墳前了，還有打的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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