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西年的秋風,帶著一子穿骨的涼意,卷著枯葉掃過紫城的琉璃瓦。宮裡的花都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株遲開的,在風裡搖搖晃晃,像極了坤寧宮裡那位日漸衰敗的主子。
皇后的病是一日重過一日。太醫用了多名貴藥材,換了多方子,都只吊著一口氣。那日李太醫診脈後,對著雍正言又止,最後還是紅著眼圈叩首:“皇上,娘娘……娘娘怕是熬不過這個秋日了。”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死水,在宮裡漾開層層漣漪。誰都知道皇后是烏拉那拉氏的頂樑柱,若倒了,整個家族的榮怕是要跟著折損大半。太后在慈寧宮聽聞訊息時,正對著祖宗牌位喃喃祈禱,猛地一口就噴在了明黃的供布上,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宮太監們慌作一團,殿的檀香混著腥味,得人不過氣。
前朝的事本就夠雍正心煩了。年羹堯擁兵自重,奏摺堆了半尺高,言們的彈劾像雪片似的飛來,他日日對著奏章皺眉,夜裡連覺都睡不安穩。偏這時,圓明園又傳來急報——西阿哥弘曆貪玩,竟從假山上摔了下來,骨斷了,太醫說就算治好,往後走路也怕要跛著。
“廢!”雍正將報狠狠摔在案上,龍案上的玉如意都震得跳了跳。他本就不喜這個兒子,眉眼間沒半分像自己,子又悶又倔,如今竟還蠢得從假山上摔下來。多大的人了?這般不知輕重!
“皇上息怒。”蘇培盛垂首侍立,連大氣都不敢。
“息怒?”雍正冷笑一聲,“朕看他就是故意添堵!傳旨,派兩個太醫去圓明園,治得好治不好,都別再來煩朕!”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什麼髒東西,“下去!”
蘇培盛喏喏退下,心裡卻暗歎,西阿哥這一摔,怕是徹底失了聖心了。
而承乾宮裡,卻是另一番景象。富察微晚正抱著弘昭在暖閣裡打轉,小傢伙穿著一紅綢小襖,咯咯笑著揪鬢邊的珠花。“我的六阿哥喲,”低頭在兒子乎乎的臉上親了口,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輕快,“往後啊,咱們的路可就好走了。”
窗外的風再大,也吹不這殿裡的暖意。指尖劃過弘昭嘟嘟的臉頰,眼底閃過一明——皇后病重,太后昏迷,年羹堯自顧不暇,西阿哥了跛子,放眼去,再沒誰能擋著的昭兒了。
旁邊的敬妃端著茶盞,看著這母子倆樂呵,自己也跟著笑:“還是純淑妃這裡安生,六宮裡怕是就咱們兩能口氣了。”膝下還有朧月,大概知道眼下這局勢,跟著富察微晚走,準沒錯。
富察微晚笑了笑,沒接話,只逗著弘昭:“昭兒,以後給你找個漂亮的福晉好不好?”弘昭哪裡懂這些,只一個勁地往懷裡鑽,引得滿殿的宮都跟著笑。
幾日後,雍正下了道旨意,說是要大封后宮,為皇后和太后沖喜。旨意一下,各宮都了起來,盼著能分得一杯羹。
首當其衝的便是富察微晚,從純淑妃晉為純淑貴妃,賜金冊金寶,協理六宮的權力更重了幾分。博爾濟吉特貴人一向安分,也晉了萱嬪;安陵容從恬常在升為恬貴人,雖位分不高,卻也是一步登天;欣貴人熬了多年,總算晉了欣嬪。
旨意擬到一半,富察微晚在給雍正研墨時,狀似無意地提了句:“皇上,曹貴人侍奉多年,又是溫宜公主的生母,如今還只是個貴人,是不是……太低了些?公主漸漸長大了,總要有個面的額娘才好。”
雍正抬眼瞧了一眼,見神淡然,不像別有用心,便點了點頭:“晚晚說得是。傳旨,曹貴人晉襄嬪。”
訊息傳到曹琴默宮裡時,正抱著溫宜教認字。聽到“襄嬪”二字,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書卷,對著傳旨太監屈膝謝恩,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悲。華妃倒了以後,就知道自己了無的浮萍,宮裡的風這麼大,沒個靠山遲早要被吹垮。如今富察微晚拉了一把,這恩,得接著。
夜裡,曹琴默藉著給純淑貴妃請安的由頭,屏退了左右,對著富察微晚深深一拜:“娘娘的恩,臣妾沒齒難忘。往後娘娘有任何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富察微晚坐在榻上,慢條斯理地剝著橘子,橘瓣上的水沾了指尖,也不在意:“襄嬪客氣了,都是為了皇上,為了公主。”抬眼看向曹琴默,目銳利如刀,“你心裡想什麼,我清楚。我也實話告訴你,我不稀罕你的真心,你只需記住,溫宜公主的前程,在誰手裡。”
曹琴默渾一震,連忙低頭:“娘娘明鑑,臣妾所做一切,都是為了溫宜。”
“這就夠了。”富察微晚將一瓣橘子塞進裡,甜的水漫開,“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起來吧,往後好好看著溫宜,別讓學壞了。”
曹琴默謝恩起,退出去時,手心己全是冷汗。知道,自己這是與虎謀皮,可除了這條路,別無選擇。為了溫宜,別說只是投靠富察微晚,就算是火坑,也得跳。
而富察微晚看著的背影消失在殿外,輕輕將橘子皮丟進痰盂。曹琴默的真心?才不稀罕。這宮裡的合作,從來都靠利益捆綁,真心值幾個錢?只要溫宜還在,曹琴默就翻不出的手掌心。
重新抱起弘昭,小傢伙己經困了,眼皮耷拉著。“昭兒,”輕聲道,“你看,路都給你鋪好了,往後可得走穩了。”
窗外的風還在刮,坤寧宮的方向約傳來鐘聲,沉悶得讓人心慌。但承乾宮裡的爐火正旺,映著母子倆的臉,一片暖意融融。大封后宮的旨意還在六宮蔓延,有人歡喜有人愁,唯有富察微晚知道,屬於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