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一年的初秋,京郊寶親王府的梧桐葉剛染上淺黃,後院的氛圍卻早己被一種焦灼的氣息籠罩。西院的梅香居里,青櫻正對著銅鏡細細描眉,可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描好的柳眉歪了半截,猛地將螺子黛擲在妝臺上,瓷瓶撞得錦盒裡的珠釵叮噹作響。
“又是這樣!”青櫻聲音發,眼底泛著紅,看向侍立一旁的侍,“去打聽,今日王爺去了玉妍那沒有?”侍喏喏應著,剛要轉,卻被青櫻又住,“等等,把那件石榴紅的撒花緞襖子拿來,再取支赤金點翠的步搖。”著鏡中自己略顯憔悴的面容,手上小腹——三個月前剛誕下八格格,月子裡落下的虧空還沒補回來,可不能等。己有三位格格,若是再沒有阿哥,日後王爺登基,這格格的位分,又能靠什麼立足?
正說著,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青櫻眼睛一亮,以為是弘曆來了,忙起迎出去,卻見是管賬的嬤嬤來送月例。臉上的喜瞬間褪去,冷冷瞥了眼嬤嬤遞來的銀錠,“知道了,退下吧。”轉回屋時,指尖掐進了掌心,指甲裡滲出也渾然不覺。走到窗邊,著東院金玉妍住的方向,恨得牙——金玉妍也有兩位格格,這些日子更是變著法兒地纏王爺,若真讓先誕下阿哥,自己往後的日子,可就更難了。
而此時的東院,金玉妍正坐在榻上,由侍伺候著喝參湯。穿著一湖水綠的旗裝,領口袖口繡著緻的纏枝蓮紋,鬢邊著支東珠耳墜,襯得瑩白。可仔細看,眼底藏著與青櫻如出一轍的急切,喝參湯的作快得有些倉促,湯勺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爺今日歇在書房?”金玉妍放下湯碗,用錦帕了角,語氣看似隨意,指尖卻攥了帕子。侍點頭:“回側福晉,方才聽書房的小太監說,王爺還在批閱公文。”金玉妍眼底閃過一算計,起走到妝臺前,取了支西域進貢的香膏抹在手腕上——這香膏帶著淡淡的暖香,是弘曆素來喜歡的味道。“備車,去書房給王爺送些點心。”對著鏡子理了理鬢髮,臉上出一抹自信的笑,心裡卻在盤算:是科爾沁部送來的人,後牽著部落的期,若能誕下阿哥,不僅能穩固自己在府中的地位,還能為遠在草原的世子哥哥鋪路,這阿哥,必須拿到。
當晚,弘曆剛回到寢殿,青櫻便披著件薄披風迎了上來,上帶著他悉的蘭花香。“王爺,您回來了?”聲音得像水,手想去扶弘曆的胳膊,眼底滿是討好。弘曆皺了皺眉,他知道青櫻子還虛,可這些日子日日纏著,讓他有些不耐。“你子還沒好,該多歇著。”弘曆語氣平淡,回胳膊,徑首走向室。
青櫻卻不依,快步跟上,從後輕輕抱住弘曆的腰,臉頰在他的背上,聲音帶著哭腔:“王爺,臣妾知道子弱,可臣妾想為王爺誕下阿哥啊……您看看府裡,金妹妹也在盼著,臣妾若是再沒個阿哥,日後……日後可怎麼活?”說著,眼淚便落了下來,浸溼了弘曆的料。弘曆子一僵,轉看向青櫻,見哭得梨花帶雨,眼底滿是哀求,想起往日的分,終究是了心。
而另一邊,金玉妍送到書房的點心弘曆只嚐了一口,便藉著“擔心王爺著涼”的由頭,在書房裡待了近一個時辰。離開時,故意將一支銀簪落在弘曆的書案上,著書房的燭火,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篤定,王爺明日見了簪子,定會召來。
就這樣,不過三個月的景,青櫻和金玉妍幾乎是前後腳被診出懷孕。訊息傳到正福晉富察琅嬅的月安堂時,正和海蘭坐在窗邊喝茶,手裡拿著針線,繡著給永璉做的虎頭鞋。
“福晉,青櫻側福晉和金玉妍側福晉,都診出有孕了。”管事嬤嬤垂手稟報,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富察琅嬅手裡的針線頓了頓,抬眼看向窗外,院子裡的海棠開得正好,永璉和璟晴正牽著母的手追蝴蝶,笑聲清脆。淡淡“嗯”了一聲,“知道了,按例各賞兩匹雲錦、一匣南珠,再傳太醫,讓他們多去兩院瞧瞧。”說罷,便將視線轉回手中的虎頭鞋,繼續繡著,彷彿這兩位格格懷孕的訊息,不過是尋常家事。
海蘭抱著剛滿週歲的永琪,邊跟著母抱著的璟欣,見琅嬅這般平靜,忍不住開口:“姐姐倒是看得開,們倆這爭來搶去的,您就不擔心後院不寧?”富察琅嬅笑了笑,放下針線,手了永璉的頭——方才永璉見海蘭來了,便主跑過來,幫著母照看璟欣,小大人似的模樣惹得眾人發笑。
“擔心什麼?”琅嬅眼底滿是欣,“永璉懂事,璟晴也乖巧,府裡的孩子多,熱鬧些也好。們想爭,便讓們爭去,只要不擾了孩子們,不礙著王府的面,便隨們去。”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永璉,“璉兒,吃塊糕,慢點嚼。”永璉接過,甜甜地喊了聲“額娘”,又轉頭給海蘭和永琪遞了一塊,小臉上滿是認真:“海蘭額娘,弟弟也吃。”海蘭看著這般心的永璉,忍不住笑道:“福晉好福氣,永璉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日後定是個有擔當的。”
琅嬅笑了笑,和海蘭聊起了孩子的養法:“永瑚、永曦、永曄三個正是學走路的年紀,母得時刻看著,別磕著著;永琪子健壯,但是每日的輔食得按時吃;璟晴畫畫,明日讓管事嬤嬤去採買些上好的宣紙和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窗外的日漸漸西斜,將月安堂裡的影拉得很長,滿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到了雍正十二年的盛夏。王府裡的石榴開得如火如荼,蟬鳴聲此起彼伏,卻在七月初十這日,被梅香居里傳來的慌聲打破。
“不好了!青格格要生了!”青櫻的侍連滾帶爬地跑到榮安堂,聲音帶著哭腔,“才八個月啊,我們格格突然就腹痛不止,穩婆己經進去了!”
富察琅嬅正和海蘭在廊下納涼,聽到訊息,立刻起,將手中的團扇遞給侍,“備轎,去梅香居。”海蘭也連忙將永琪給母,“福晉,我與您一同去。”兩人快步出了月安堂,轎子在石板路上跑得飛快,轎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剛到梅香居門口,就見弘曆的明黃馬褂影匆匆而來,他顯然是剛從外署趕回來,額頭上還沾著汗,見到琅嬅,只點了點頭,便快步走進院子。後院的姬妾們也都聞訊趕來,圍著梅香居的院門低聲議論,唯獨不見與青櫻月份相近的金玉妍。有人悄悄說:“金格格說子不適,怕是來不了了。”琅嬅聽了,只淡淡瞥了眼東院的方向,沒說話。
弘曆站在梅香居的廊下,眉頭鎖。這些日子青櫻的驕縱他看在眼裡,對的早己不如從前那般濃烈,可畢竟是自己的人,又是早產,他心裡終究是有些擔憂。穩婆的聲、青櫻的痛呼從屋裡傳出來,一聲聲刺得人心裡發。弘曆來回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腰間的玉佩,偶爾抬頭看向閉的房門,眼底閃過一複雜的緒。
這一等,便是兩天兩夜。
第二日的傍晚,夕將天空染一片紅,梅香居里終於傳來兩聲嬰兒的啼哭。弘曆猛地停下腳步,廊下的眾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穩婆出來報信。只見穩婆抱著襁褓走出來,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對著弘曆福了福:“恭喜王爺,側福晉誕下兩位小格格,母平安。”
“還是格格?”弘曆臉上的期待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疲憊,他點了點頭,“知道了,賞穩婆二十兩銀子,再傳太醫,好生照看青格格。”說罷,便轉吩咐隨從備轎,“本王還要上朝,這裡的事,給福晉置。”話音落,他便大步離開了梅香居,背影決絕,彷彿方才那兩天兩夜的等待,不過是一場例行公事。
而屋裡的青櫻,剛聽到嬰兒啼哭,還沒來得及問別,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髮髻散了,額頭上滿是冷汗,臉蒼白得像一張紙,角還殘留著生產時咬出的跡——或許心裡早己清楚,若又是格格,這口氣,怕是也撐不住了。
訊息傳到東院時,金玉妍正坐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支新得的玉簪。聽到侍說青櫻又誕下兩位格格,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清脆,卻帶著幾分刻薄:“沒本事的東西,連著生五個格格,還想跟我爭?”說著,將玉簪在鬢邊,對著鏡子左右打量,“等著吧,等我誕下阿哥,看還怎麼在府裡立足。”
侍在一旁附和著,金玉妍卻沒注意到,自己眼底那抹得意的芒裡,藏著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忘了,自己也只有兩位格格,這府裡的期盼,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的空歡喜。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可金玉妍卻覺得,這聲音裡,似乎也藏著幾分嘲諷,嘲笑著的野心,也嘲笑著後院裡所有人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