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的暮夏,寶親王府的薔薇開得正盛,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連風裡都裹著幾分溫。可這份暖意,卻半點也吹不進梅香居的室。
青櫻是被一陣細碎的嬰啼驚醒的。剛熬過生產的劇痛,眼皮重得像墜了鉛,間乾難耐,只能勉強翕著,向床邊守著的侍。阿箬見醒了,連忙上前扶住的肩,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雀躍:“格格,您醒啦!是兩位小主子,雕玉琢的,可招人疼了!”
惢心也端著溫水過來,臉上卻藏著一不易察覺的慌張,遞水的手都微微發。青櫻的心猛地一沉,記得生產時的,記得穩婆在耳邊的低語,可此刻阿箬只說“小主子”,卻絕口不提“阿哥”二字。一把抓住阿箬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是……是格格?”
阿箬的眼神躲閃著,不敢與對視,只訥訥地點頭:“是……是兩位格格,都康健著呢。”
“都……都是格格?”青櫻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像被走了所有力氣,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府五年,從最初的俏,到如今被生產磨得面憔悴,可換來的,卻是一胎、二胎、三胎,再到這第西胎——西胎都是格格!原以為這次懷的是雙胎,總能盼來一個阿哥,能讓在王府裡腰桿更些,能讓弘曆多些垂憐,可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一氣猛地衝上頭頂,青櫻只覺得眼前發黑,耳邊的嬰啼、阿箬的勸都變得模糊不清。張了張,想再說些什麼,卻連一力氣也提不起來,一,便首地暈了過去。
“格格!格格!”阿箬嚇得魂飛魄散,手扶住倒的,聲音都帶了哭腔。惢心也慌了神,卻比阿箬鎮定些,當即轉就往外跑,邊跑邊喊:“快!快去請府醫!青格格暈過去了!”
府醫來得很快,揹著藥箱氣吁吁地衝進室。他了青櫻的脈搏,又翻開的眼皮看了看,眉頭鎖:“是急火攻心,氣逆所致。快,取銀針來!”
阿箬連忙取來銀針,府醫起一,在火上燎了燎,對準青櫻的人中、合谷幾位,快速刺。銀針的瞬間,青櫻的輕輕一,間發出一聲微弱的。府醫又捻轉了幾下銀針,見的臉漸漸有了些,才緩緩拔出銀針。
過了片刻,青櫻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這次醒來,沒有再哭鬧,只是靜靜地躺著,眼神空地著帳頂的流蘇。阿箬和惢心圍在床邊,大氣都不敢出。忽然,一滴眼淚從青櫻的眼角落,順著臉頰滴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接著,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從閉的眼角湧出,浸溼了枕巾。
不說話,也不哭鬧,只是默默地流淚。那眼淚裡,藏著五年的委屈,藏著對未來的惶恐,藏著對“生阿哥”的執念。難道這輩子,真的沒有生阿哥的命嗎?難道註定只能看著別的人為弘曆生下阿哥,自己卻只能守著一群格格,在王府的角落裡慢慢老去?
不,不信!青櫻猛地攥了下的錦被,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眼淚還在流,可的眼神卻漸漸變得堅定起來。還年輕,弘曆對也並非全然無,只要好好養好,總有一天,一定能生出一個阿哥!
接下來的日子,青櫻不再沉溺於悲傷,每日按時喝藥補,也用心照看著兩個剛出生的格格。洗三禮那天,梅香居難得熱鬧了些,弘曆也來了,只是待了片刻便走了,臉上沒什麼喜悅。首到滿月那天,弘曆才派人送來兩個名字——璟寧、璟意。青櫻握著寫有名字的紅紙,指尖輕輕挲著那兩個字,心裡五味雜陳,卻還是對著來人屈膝謝恩。
而此時的寶親王府,另一院落卻比梅香居更關注——苑的金玉妍也到了臨盆的時候。弘曆最近總在書房裡翻看聖祖爺康熙的起居注,看著上面記載的“九子奪嫡”的盛況,心裡滿是羨慕。聖祖爺子嗣興旺,他也想讓自己的子嗣能與聖祖爺比肩,尤其是阿哥,越多越好。金玉妍平日裡最得他歡心,他對這一胎的期待,比青櫻生產時還要甚。
生產那天,弘曆特意推掉了所有應酬,就坐在苑外的廊下等。他穿著一石青常服,手裡把玩著一串佛珠,可指尖卻不斷地挲著佛珠的紋路,眼神時不時地向產房的方向,難掩焦灼。廊下的香爐裡,檀香嫋嫋升起,卻毫也不住他心頭的急切。
“王爺,風大,您要不要進屋裡等?”旁邊的太監小心翼翼地勸道。
弘曆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不必,就在這兒等。”他心裡盼著,盼著產房裡能傳來“生了阿哥”的喜訊,盼著自己的子嗣名單上,能再添一個阿哥的名字。
不遠的正院,富察琅嬅正坐在窗邊刺繡。手裡拿著針線,繡的是一幅“百子圖”,可針腳卻歪歪扭扭的,顯然是心不在焉。聽到下人來報,說王爺在苑外等著金玉妍生產,富察琅嬅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放下針線,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心裡暗自想著:弘曆這又是白等一場。金玉妍和青櫻一樣,這輩子都只能生出兒,哪裡能給他生個阿哥?
果然,這場等待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當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產房裡終於傳來了穩婆的聲音:“生了!生了!是位格格!”
弘曆手裡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他猛地站起,眼神里的期待瞬間被失取代,臉上的急切也變了冰冷的漠然。他甚至沒有走進產房去看一眼,只是對著苑的方向皺了皺眉,轉便對邊的太監說:“知道了,賞穩婆和伺候的人。”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自己的書房走去,背影裡滿是失落與煩躁。
廊下的檀香還在燃著,可那嫋嫋的煙氣,卻像是弘曆此刻的心,散不去的失落,繞不開的憾。寶親王府的暮夏,薔薇依舊盛開,可梅香居的淚與苑的,卻都淹沒在了這滿園春裡,了王府深一段無人言說的悵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