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古塔的冬天,比京城早了兩個月。
甄遠道躺在冰窟般的牢房裡,上蓋著發黴的破絮,咳嗽聲一聲比一聲嘶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鼠疫在他虛弱的裡瘋狂肆,高燒燒得他神志模糊,口中喃喃喚著“嬛兒”、“玉嬈”……
訊息傳到凌雲峰時,甄嬛正在佛前誦經。手中的佛珠“啪”地斷裂,檀木珠子滾落一地。僵在原地,聽著溫實初帶來的噩耗,臉上沒有表,只有那雙眼睛,黑得像不見底的深潭。
當晚,胤禛駕臨凌雲峰。
自從甄嬛離宮,他每年總會來一兩次,有時是藉口巡幸佛寺,有時是心來。每次來,兩人之間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牆,他說些不痛不的話,回些不冷不熱的禮。可這一次,當胤禛走進禪房時,卻看見甄嬛穿著一素白,跪在佛前,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消散的霧。
“嬛嬛?”他喚道。
甄嬛緩緩轉,臉上竟有未乾的淚痕。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看見哭。
“皇上……”聲音哽咽,撲進他懷裡,“妾的父親……怕是不行了……”
人在懷,梨花帶雨,訴說對父親的擔憂與思念,懇求皇上開恩。胤禛心中那點舊和男人的憐惜被勾起,加之甄嬛今日格外順依,半推半就間,佛門淨地,竟了舊夢重溫之所。
一個月後,溫實初診出喜脈。
胤禛大喜過,不顧太后新喪、不顧朝臣非議、不顧皇后與華貴妃等人的極力阻撓,執意要接甄嬛回宮。他甚至親自擬定了“熹”字為封號——明、熾盛之意,彷彿要借這個孩子,照亮兩人之間所有的霾與隔閡。
只是這一次,沒有抬旗的殊榮,沒有盛大的迎接。甄嬛穿著一淡青宮裝,在一個細雨濛濛的午後,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闊別三年的碎玉軒。
宮門開啟的瞬間,抬頭了一眼匾額上悉的三個字,眼中閃過一冰冷的銳芒,旋即又恢復低眉順目的溫婉。
回宮後的甄嬛,像換了一個人。
不再像從前那樣明張揚,而是變得謹小慎微,對皇后畢恭畢敬,對華妃避其鋒芒,甚至連對敬妃,都客氣得有些疏離。深居簡出,安心養胎,彷彿真的只是回來為皇上誕育子嗣。
只有槿汐和浣碧知道,每個深夜,小姐都會坐在燈下,一遍遍那件從甘寺帶回來的、補過的舊,眼中翻滾著複雜的緒。
“小姐,太醫說您這胎懷得穩,但也要小心。”槿汐為披上外,“皇后那邊……最近太安靜了。”
甄嬛輕輕己經顯懷的腹部,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會安靜的。等著吧,該來的總會來。”
果然,在懷孕八個月時,“意外”發生了。
那日在花園散步,不知怎的石子路上多了些膩的青苔。甄嬛腳下一,幸得浣碧眼疾手快扶住,才沒摔著,卻了驚嚇,當夜便腹痛不止,太醫診斷為“胎氣,恐要早產”。
碎玉軒裡燈火通明,穩婆太醫進進出出。胤禛聞訊趕來,在殿外焦急踱步。兩個時辰後,一聲嘹亮的啼哭響起,接著又是一聲——竟是一對龍胎!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熹嬪娘娘誕下九阿哥和韞歡帝姬,母子平安!”穩婆喜氣洋洋地出來報喜。
胤禛大喜,正要進去,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他站在產房門口,看著嬤嬤抱出來的那兩個孩子——雕玉琢,哭聲洪亮,小臉飽滿紅潤,哪兒有半點早產兒的孱弱?這分明是足月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