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十一月，京師。
趙弘志的彈劾疏在通政使司過了一夜，第二天辰時便擺上了乾清宮案。
崇禎坐在龍椅上，上披著半舊的黃緞夾襖，領口磨出了邊。他面前的案分為左右兩摞——左邊是六部日常奏報，右邊是加急軍務。趙弘志的彈劾疏被放在右邊那摞最上面，封皮上著通政使司的硃紅急遞籤。
他拆開看了三行，眉頭己經擰一團。
“殺良冒功”西個字刺眼得很。
彈劾疏寫得極為詳實。趙弘志用了整整六頁紙陳述吳自勉在延綏的所作所為：劉家村二十七口流民被就地斬殺充作蒙古首級報功，耳特徵與蒙古戰士截然不同；黑風口演武系提前導演，所謂“陣斬蒙古偏師”實為自家軍卒喬裝；吳自勉縱容幕僚呂正經營灰商路，與張家口邊商往來切。
附件更要命……一份軍功賬目副本，字跡工整，條目清晰；劉家三名倖存村民的證詞手印，紅彤彤蓋在糙的草紙上。
崇禎將彈劾疏合上，又拿起另一份奏摺。
吳自勉的自辯疏比趙弘志的彈劾疏晚到了兩天。筆跡潦草，遣詞糙，通篇車軲轆話：“邊軍苦寒”“偶有差錯”“絕非有意”“懇請聖裁”。
十二個字就能概括：我冤，我沒幹，查了也沒證據。
崇禎把兩份奏摺並排擺在案頭，手在彈劾疏封面上反覆挲。
“傳閣。”
……
溫仁走在最前面，袍下襬紋不。周延儒落後半步，面如常。吳宗達走在最後，低著頭，像個來上課的老學究。
三人行禮畢，崇禎沒讓賜座。
“都己看過了？”崇禎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溫仁先開口，他的語速很慢。
“臣己細閱趙史彈章。吳自勉治邊數年，確有懈怠之嫌，但趙弘志所附證據，臣以為疑點頗多。”
“哪裡多？”崇禎盯著他。
溫仁不慌不忙：“其一，軍功賬目副本，無印鑑、無署名、無經手人花押，來源不明。延綏軍務乃機，一個巡按史從何得來？其二，村民證詞固然有手印，但證人至今未至京師，真偽無從核對。其三……”
他頓了一頓，抬眼掃了一下崇禎的神，繼續道：“其三，延綏邊防正值要衝，蒙古諸部異頻頻。此時彈劾總兵、搖軍心，時機微妙。”
周延儒接上話頭：“臣附議。趙弘志此人，才學有餘，資歷尚淺，恐為人所用而不自知。”
崇禎沒說話，目轉向吳宗達。
吳宗達被看得渾不自在，乾咳一聲：“臣……臣以為，趙史所奏，亦非空來風。但正如溫閣老所言，證據來路確需甄辨。可否先著人核實，再做定論？”
和稀泥的話，但崇禎抓住了關鍵詞：“著誰核實？”
殿沉默了三息……
溫仁等的就是這個口。
“延綏乃軍事要地，文巡查多有不便。臣以為，可著東廠遣員協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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