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廣州不是天堂
廣州城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趙得寶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
城牆比他想象的要低，但綿延不絕，像一條灰的巨蛇趴在珠江口。城外麻麻全是船——不是他印象中那種古古香的畫舫，是真正的遠洋商船，有些船大到能裝下三百個人，桅杆高得像要破天。碼頭上人聲鼎沸，黑皮、白皮、黃皮的人混在一起，著各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在討價還價。
“看傻了？”周虎的聲音從後傳來，帶著一點嘲弄。
趙得寶沒理他。他被周虎“護送”了三天，從大庾嶺一路走到廣州。說是護送，其實就是押送——只不過繩子解了，換兩個兵丁寸步不離地跟著他。蘇晚說會有人送他來廣州，果然送了，送的還是原班人馬，只是周虎的態度微妙地變了。不再凶神惡煞，但也談不上友善，更像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武大人說了，你在廣州可以自由活。”周虎把一袋銅錢扔給趙得寶，“但這些錢只夠你活一個月。一個月後，蘇小姐會來找你。到時候你拿不出讓滿意的東西，就別怪武大人翻臉。”
趙得寶掂了掂錢袋，沉甸甸的，大概有五貫錢。換算一下，夠一個普通家庭吃半年。但對於他想做的事來說，這點錢連塞牙都不夠。
“宋之問和李無雙呢？”他問。
周虎朝城努了努：“比你先到。他們比你快了一天。”
趙得寶鬆了一口氣。至他們還活著。
廣州城比大庾嶺的任何地方都熱鬧，但熱鬧是別人的。趙得寶走在街上，覺自己像個外星人——不是因為他穿著不合時宜（周虎給他換了普通的灰短褐），而是因為他看這個世界的眼神不對。所有人都行匆匆，忙著活，忙著賺錢，忙著在這個時代裡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他，一個來自一千三百年後的靈魂，還懸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他按照周虎給的地址，找到了宋之問落腳的客棧。說是客棧，其實就是一間民房改的，門口掛著一塊破木牌，上面寫著“平安客棧”三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爪子撓出來的。
推開門，一黴味撲面而來。院子裡堆著七八糟的雜，幾個髒兮兮的孩子蹲在角落裡玩石子，看到他進來，齊刷刷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警惕。
“趙得寶？”
聲音從二樓傳來。趙得寶抬頭，看到李無雙站在樓梯口，換了一素的窄袖衫，頭髮簡單挽了個髻，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市井子。但的眼神沒變，還是那種鋒利中帶著疲憊的複雜。
“你沒事？”趙得寶快步上樓。
“有事。”李無雙轉進屋，趙得寶跟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宋之問。
宋之問躺在床上，臉蠟黃，乾裂，額頭上搭著一塊溼布。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忍巨大的痛苦。
“怎麼了？”趙得寶衝到床邊。
“瘧疾。”李無雙的聲音很平靜，但趙得寶聽出了平靜下面的抖，“我們到廣州的那天晚上他就開始發燒，燒了一整天了。我找了大夫，說是瘴氣，開了藥，但吃了不見好。”
趙得寶手了宋之問的額頭，燙得嚇人。他心裡一沉——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瘧疾就是死刑判決書。青蒿素要到一千多年後才會被發現，而現在，宋之問只能靠扛。
“大夫開的什麼藥？”他問。
李無雙把藥方遞過來。趙得寶看了一眼——常山、黃芩、柴胡、甘草，全是清熱截瘧的中藥。方向是對的，但效果有限。他腦子裡飛速搜尋著大學時看過的那些雜書——青蒿的使用在中國有上千年曆史，東晉葛洪的《肘後備急方》裡就記載了“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盡服之”的方子。這個時代的人知道青蒿能治瘧疾嗎？
“去買青蒿。”趙得寶說。
李無雙愣了一下：“青蒿？那不是餵馬的嗎？”
“聽我的，去買。新鮮的，越多越好。搗爛了絞，給他灌下去。”
李無雙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轉出去了。是個聰明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趙得寶坐在床邊，看著宋之問。宋之問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趙得寶湊近了聽，聽到的是斷斷續續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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