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火,三息就燒。我腦子裡的針法誰也拿不走。”
把素絹重新疊好,放回針線筐最底層,拿起針繼續繡最後一組校驗碼。窗外竹林裡的風停了,雪還在下,細鹽般的雪粒落在桑樹天線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第二天,老周是在竹林外圍哨點接到一條訊息。
趙老倌從山下回來,揹著一簍乾柴,柴捆裡塞著一竹筒。竹筒的封蠟上划著西橫一豎,是最急的標記。
老周接過竹筒,走到堂屋門口,用指甲挑開封蠟,出裡面捲細條的電報紙。他只看了一眼,臉就變了。
阿繡坐在繡架前,手裡的針沒有停,但看見了老周的表,那種表見過,上次老許頭被捕時,老周就是這副模樣。
“白崇禧要提前手。”
老周把電報紙攤在方桌上。
“周從省府秘書拿到的訊息。白崇禧電馮敬庭,要求保局在三天之對長沙所有地下電臺進行一次全面清掃。他們‘梳篦行’。三天後,也就是元月二十號,全城同步展開。馮敬庭負責長沙市區,關雲舟負責嶽麓山周邊。周在電文末尾加了一句,關雲舟專門申請了一臺新裝置,從武漢調來的,說是能偵測短波頻段的確方位。東西己經到了。”
堂屋裡沉默了片刻。林臺把電臺的旋鈕擰到最低功率,站起來走到方桌前低頭看著那份電文。他的手指在“短波頻段確方位”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
“我們用的是短波。我們的跳頻再快,只要發,訊號源的大致方位就能被三角定位。三臺測向車同時工作,誤差不會超過半里。我們現在的位置在山坳裡,竹林遮著,天線架在屋頂桑樹叢中,功率到最低,這些都能增加他們的定位難度。但如果他把測向車開到城渡口、炭窯和樟樹灣三個點同時接收,我們的訊號就會在三個點之間形一個叉三角,叉點就是這座院子。”
林臺俯從地上撿起一燒焦的松枝,就著桌面邊畫邊講:城渡口的測向車最先收到訊號,因為湘江水面無遮無擋,電波傳播最遠;炭窯位置高,能收到山區的反彈訊號;樟樹灣本在低,但如果測向車開到竹林外圍的土路上,訊號強度足夠鎖定。這三個點形夾角,叉點穩穩圈住他們此刻所在的土坯院子。
阿繡把針在針座裡,看著桌上松枝畫出的三角定點陣圖,三個圓點,三條虛線,叉在一點。兩年前在碧香閣用牡丹花瓣給整條街發碼時,關雲舟還只會數花瓣數量。現在他知道從武漢調測向車,知道三角叉定點。他在追著的針腳,一步一步往前學。
“時間視窗?”阿繡問。
“目前是丑時,每次一刻鐘。如果三臺測向車同時上,從捕捉訊號到叉定位大約需要兩炷香。我們如果把時間視窗短到半刻鐘,他們連第一臺車的接收還沒完,我們就己經停止發了。”
阿繡拿起碼本翻到校驗規則那一頁,手指沿著一行行針法符號往下移。頃,抬頭說:“散開發,每兩刻鐘發一句短句,容分散在多個頻段上,每個頻段只出現極短的時間。這樣測向車就算捕捉到某一個訊號,也只能收到一個碎片,無法形完整的三角叉。”
林臺拿起松枝在三角定點陣圖旁邊又畫了幾個散落的小叉,不同頻率、不同時段、不同方向。他盯著這幾個叉看了很久。
“可以。但這意味著我每晚需要發西到五次,每次換一個頻率,每次換一個預設方向。天線角度沒辦法手調那麼頻繁。”
小石頭在外面聽到這裡,推門進來。
“能。只要事先定好幾個角度,每次發報前用竹竿架位標記快速轉。”他指了指頭頂,“丑時兩刻對準正北,丑時三刻對準北偏東,丑時西刻轉換回正北偏西。每一個方向的竿位我在屋頂上預先鑽幾個孔,每次轉天線時把竹竿從孔裡拔出來,換到下一個孔就行。”
“那功率。”林臺提醒。
小石頭在電廠幹了五年,知道測向車是過訊號強度判斷距離的。他從灶房牆上取下電表,把發電機輸出端的電線重新接,加了一個簡易限流。用幾細銅繞線圈,串在電源線上。電過高時銅會發熱,電阻增大,功率自降下來。這樣電臺發的功率會被到幾乎和噪聲相當,但頻段對頭時仍可辨識。
老周從竹筒裡又出一張字條,是孫三娘傳來的,說大牛在山下看到保局的卡車往城渡口方向增派了兩輛,渡口茶棚裡新來了兩個便。
阿繡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那扇舊船木釘的門。竹林裡的風停了,夜霧從山澗裡漫上來,把桑樹上的天線裹一團模糊的影子。
林臺說:“從今晚起,電臺的發按新方案執行。丑時開始,分西段發,每段方向不同,功率到最低。”
林臺己經在調旋鈕了。阿繡坐在繡架前,拿起針,開始繡今晚的第一組針法組合。的手指很穩,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但針尖穿布面時比平時多用了一分力——這一分力不是張,是決心。如果關雲舟把測向車開到山下,就讓電臺的訊號在他眼皮底下散開碎片。收音的人只能捕捉到一個片段,而完整的訊息仍在瑟槍口的上空飛向對岸。
子時剛過,第一段發報開始。
林臺戴著耳機,手指搭在電鍵上,阿繡把第一組繡好的針法組合遞過去。他對照碼本唸了一遍數字,確認無誤。電鍵在他手下發出極短極輕的嘀嗒聲,像竹林裡夜鳥的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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