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週迴到樟樹灣，子時己過。
他從牌樓口上船。小石頭撐著竹篙，漁燈全滅，船頭著湖岸的蘆葦，悄無聲息地往西劃。
老周把方叔章親筆簽收的聯絡確認單和今晚所有核心幕僚的明確態度記錄本從懷裡出來，用油布裹了兩層，塞進魚簍的夾層。
公文包太扎眼，他在牌樓口扔進了湘江。
船到城渡口己近亥時，大牛的煤車等在岸邊的柳樹下，車斗裡裝滿了煤塊。
老周鑽進煤車暗格，大牛往他上蓋了兩層麻袋，上面又撒了一層煤渣。
煤車在雪夜裡顛簸了大半個時辰，拐進樟樹灣的土路時，竹林裡的狗了兩聲，聽見大牛的口哨又安靜下來。
堂屋的煤油燈還亮著。
阿繡坐在繡架前，手裡著針，繡架上繃著一塊空白的苧麻布。
林臺坐在方桌另一邊，面前攤著電臺的維修工，一副備用耳機拆開了，他用小螺刀擰著裡面的線圈接頭。
小石頭把煤車停在竹林外，老周從暗格裡鑽出來，抖掉上的煤渣，推開了堂屋的門。
“程潛鬆口了。”老周在方桌旁坐下，端起阿繡推過來的一碗熱水喝了一口，“但只是鬆口，不是點頭。條件全部談妥，電臺呼號、通聯時間、加方式，他都看了。他的顧慮從‘共產黨會不會殺我’轉到了‘白崇禧會不會先手’。省工委的意見很明確：下一步的關鍵是陳明仁。程潛自己提的，他需要陳明仁至保持中立。”
他把今晚的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程潛手指蘸酒在桌上畫的那道線，李達轉述的周裡原話，餘志宏分析的蔣介石無兵可派，蕭作霖和鄧介松帶來的省參議會決議。每一件事都說完後，他放下碗，看著阿繡。
“程潛要求，北面有作的時候，他能即時知道解放軍前指的態度。不是隔天，是當天。從今晚起，電臺的報不能過夜。”
阿繡把繡架上的空白布取下來，換了一塊新布繃上去。的作很穩，但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林臺看懂了：即時通聯意味著發頻率要增加，暴風險倍增加。
“馮敬庭今晚也在。他帶人伏在方公館外面的竹林裡。關雲舟親自帶隊，十人左右，兩輛車。他們沒有衝進來，是因為程潛還在裡面。我們散場的時候，他們盯上了程潛的車隊，也盯上了小碼頭方向。小石頭撐船接我走的時候，蘆葦裡有人了一下槍口。我看見了，他們也看見了我。”
阿繡抬起了頭。
老周繼續說：“關雲舟肯定認出了我。我在半湘街跟他打過不止一次照面。今晚之後，他會把所有線索串起來，碧香閣的傻繡娘消失了，省工委的聯絡員出現在桃子湖，湘繡電臺的電波被他們的探測車捕捉過。他會把這些碎片拼一張完整的圖。”
“但我們也有他們不知道的東西。”
阿繡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繡花針扎進布里。
“他們不知道電臺的位置，不知道天線的架設方式，不知道我們的波長和跳頻規律，更不知道湘繡針法己經變了電碼。”
老周：“從明天起，電臺的發時間視窗短到每次一刻鐘。林臺在這段時間必須完全部報的收發。其餘時間電臺保持靜默，天線功率調低，只收不發。遇到干擾或探測車靠近，立刻跳頻。”
林臺把備用耳機的最後一個接頭擰，戴上試了試，然後從灶房拿出小黑板架在方桌旁。
老周把幾個核心要點報出來：方公館主要客人名單和態度、程潛從畫線到舉杯的轉折點、陳明仁的態度是下一步關鍵、明日通聯時間初定丑時、電站巡邏車近期向。
林臺將這些要點逐條最短電報關鍵字，又按阿繡新定的五字一校規則在末尾加了校驗碼。
阿繡接過紙條對著燈默記了一遍，把所有字轉化一串針法在腦中走了一圈，然後坐在繡架前開始繡。
遊針，對應程潛。叉針，對應白崇禧。砌針，對應解放軍。高頻詞用單針日更換，今天的換表中，陳明仁被分配到他查驗過的“切針”。每一針都乾脆利落，收針時線在燈下泛著極淡的澤。
小石頭把發電機重新除錯了一遍，手搖轉速穩定在每分鐘七十轉。他聽見電臺裡傳來北岸接收確認的回鈴時，從灶房探出頭朝堂屋用力揮了一下手，聯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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