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甫。”
頭一回趙寧的字。
“老夫要謝你。”
趙寧微微欠。“閣老客氣了。”
“不是客氣。”嚴嵩抬頭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居然有一清明。“你在浙江修河堤，三百萬兩白銀，一文沒貪。世蕃恨你恨得牙，老夫勸過他——這個人不是對手。”
趙寧站著沒。
嚴嵩繼續說：“現在看來，不是不是對手，是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你走的路比老夫遠。”
這番話背後的算盤趙寧聽得一清二楚。嚴嵩不是在誇他，是在下注。嚴黨倒了，但嚴嵩還活著。一個活著的嚴嵩需要朋友，而滿朝上下，清流恨他骨，宦靠不住，唯一能攀的——就是趙寧。
趙寧不是清流的人，甚至可以算半個嚴黨出。改稻為桑的差事是嚴世蕃派的，修河堤的銀子是從嚴黨手裡批的。這層關係撇不乾淨，也不需要撇乾淨。
嚴嵩在賭——趙寧日後得勢，念這一份舊，嚴家不至於死絕。
趙寧沒答這話。
“閣老，陛下要見您。”
“現在？”
“現在。”
嚴嵩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極輕，但節奏和嘉靖叩膝蓋的節奏一模一樣。二十年侍奉養出來的習慣，刻進骨頭裡了。
“好。”嚴嵩慢慢站起來。毯子落在地上，他沒撿。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雲甫，可否替老夫辦一件事。”
“閣老請講。”
“六心居的醬菜。皇上吃，老夫每年都要給陛下送一罈。今年的還沒送。”
趙寧一頓。
正月十六，凌晨，滿城都知道嚴嵩倒臺了，六心居的掌櫃這會兒躲還來不及——誰敢跟嚴家沾邊？
“讓人去傳個話，說趙閣老要一罈醬菜。”嚴嵩站在那裡，披著舊棉袍，聲音不大。“別提老夫的名字。”
趙寧看了嚴嵩一眼。
——這個老人明了一輩子，臨到最後還在明。不提自己的名字，提趙寧的名字。趙寧是閣老，皇帝跟前的紅人，六心居的人不敢不賣這個面子。醬菜送到嚴府，經嚴嵩的手送進宮，嘉靖吃的是嚴嵩二十年的忠心。
這一罈醬菜，比任何辭呈都管用。
趙寧點了點頭，轉吩咐跟來的下人去辦。
兩刻鐘後，六心居的夥計提著一隻青花瓷壇進了嚴府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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