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府大門前的兩盞紅燈籠滅了一盞。
趙寧下了轎，站在門口。
剩下那盞燈籠的紙糊面被風吹破了一角，燭火在裡面忽閃忽閃，撐不了多久。
門房的位置空著。往常這個時辰，嚴府門前至站兩個家丁，腰裡彆著刀，見了來人先盤問三句。今夜沒有人。門半敞著，一條，冷風往裡頭灌。
趙寧手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黑的。正月十五剛過，按規矩院裡的燈籠該掛到十七才收。但嚴府的燈籠己經全摘了，只留下禿禿的燈架杵在那裡，連紅穗子都不剩。
不用問也清楚。陳洪帶人來拿嚴世蕃的訊息傳出去，嚴府上下幾百號人，該跑的全跑了。管事的、賬房的、廚子、丫鬟、看門的，一個時辰之能走乾淨。牆倒眾人推，這種事不新鮮。
趙寧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腳下的石板裡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咔嚓響。兩邊的廂房門都敞著，裡頭黑漆漆的，有些櫃子屜被拉開了——走的時候順手拿了東西。
穿過二門，繞過影壁，到了正堂。
一盞油燈。
孤零零擱在堂中的八仙桌上，燈芯撥得不高，照出半間屋子。條案上的花瓶還在，但瓶裡的梅花被人走了——大概也是走的時候順手。中堂掛的“忠勤敬慎”西個字還在，那是嘉靖二十年筆親題的。
嚴嵩坐在太師椅上。
八十二歲的人，在椅子裡，上披著一件舊棉袍，棉袍外面裹了條毯子。頭上的網巾歪了，出一撮白髮。手裡捧著一隻茶碗，茶早涼了，他也不喝，就那麼捧著。
趙寧站在門檻外看了三息。
這就是二十年的閣首輔。一個時辰前還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老人，現在坐在空的堂屋裡，連倒茶的人都沒有。
趙寧邁進門檻。
“嚴閣老。”
嚴嵩抬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眯了一下，對著燈辨認來人。辨認了好一陣，才慢慢把茶碗擱到桌上。
“是你？”
不是驚訝，是意外。
“老夫以為，來的會是徐階。”
這話說得平淡，但裡面裹著東西——嚴嵩等了一夜了。他在等一個人來送最後一程，他以為那個人是徐階。十年的對手，最後由對手來收場，這是他能想到的結局。
沒想到來的是趙寧。
趙寧在條案前站定，沒落座。
“下奉旨而來。”
“奉旨。”嚴嵩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乾癟的了，扯出一個笑。不是苦笑，是真笑。“好。奉旨好。”
趙寧從懷裡出兩份摺子。先拿出上面那份——鄒應龍的彈劾奏疏。
雙手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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