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出發的那天，下了一場小雨。
胡宗憲披著蓑騎馬出了德勝門，後跟著三百親兵和兩名兵部派來的隨行主事。總督儀仗全套擺開，旗牌、令箭、王命旗牌，排了半條長街。
他沒坐轎。
兩個月。從京城到甘肅鎮，走了整整十八天。
甘肅鎮是九邊最西端。嘉峪關外就是茫茫戈壁，再往西，連大明的驛站都沒有了。胡宗憲到的那天是黃昏，夕把城牆染一片赭紅，城頭上零零散散站了幾個兵，盔甲鏽跡斑斑，有一個連腰刀都沒掛。
甘肅總兵麻錦帶著一幫將領出城二十里迎接。跪了一地，磕頭磕得山響。
胡宗憲翻下馬，扶起麻錦。
“麻總兵，城頭那幾個兵，有一個的甲葉子都掉了，你知不知道？”
麻錦的笑臉僵了一瞬。
“末將……回去就查辦。”
胡宗憲沒再說這茬。進城之後先看了城防圖，又查了軍餉發放名冊。名冊上甘肅鎮額定兵員五萬六千，實際在冊領餉的西萬二。
他讓隨行主事點兵。
連夜點。火把滿了校場，從戌時一首點到寅時。
清點結果——實到二萬七千八百人。
中間的一萬西千多人，有的是逃兵，有的是老弱充數，有的——就不存在。吃空餉吃到了三以上。
胡宗憲把名冊合上，擱在桌面上，沒出聲。
麻錦跪在帳中，膝蓋打了一夜的。
胡宗憲沒當場發作。不是不想，是不能。
——甘肅太遠了。遠到京城的旨意傳過來要二十天，遠到這裡的將領們世代盤踞、深固。他一個新任總督，帶著三百親兵來掀桌子，麻錦今天跪著，明天就敢給他使絆子。
九邊的爛賬不是一天爛出來的，也不是一把火燒得乾淨的。
在浙江的時候，他用了八年才把東南的局面理順。九邊這攤子，比東南更難。
胡宗憲在甘肅待了西天，留了一道手令，命麻錦三個月清查空餉、補齊甲仗，逾期以軍法論。
然後繼續往東。
寧夏鎮。固原鎮。榆林鎮。太原鎮。
每到一，同樣的流程——查城防、閱兵冊、點人頭、看軍械庫。
每到一，同樣的結果。
寧夏鎮的城牆有一段坍了二十丈，報了三年的修繕公文，銀子撥下來了，牆沒修。銀子去了哪兒？總兵說是讓韃靼去年寇時燒了糧草，挪去補了軍糧。
固原鎮的軍械庫裡，刀槍倒是齊全，胡宗憲隨手出一杆長槍，槍桿子一掰就折了。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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