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西的鐵劍還橫在膝上,劍上的鏽跡被眼淚洇溼了一塊。裁決殿裡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那柄在韓淵腳邊的青霜劍——劍上“青霜”二字己經碎盡,出底下歪歪扭扭的“阿西”兩個字。刻了六年沒有刻完的名字。
秦無敲了一下玉磬,聲音很輕,像怕驚什麼。“韓淵,劍胚原主陳阿西的留音、陸鎮長老的賬冊、你父親的庫房記錄,三證俱全。強佔財罪,你可還有辯解?”
韓淵低著頭,看著腳邊那柄劍。劍上“阿西”兩個字在裁決殿的靈裡安安靜靜地亮著,像兩隻眼睛。他的了。“……沒有辯解。”
“好。仙盟裁決如下——韓淵,強佔外門弟子陳阿西飛劍胚子,煉為本命飛劍,使用七十年。革除門弟子份,降為雜役。青霜劍返還原主陳阿西。追繳七十年不當得利,摺合靈石,賠付陳阿西。”
韓淵的晃了一下,但沒有倒下。他手握住腳邊那柄劍的劍柄,想把它從石磚裡拔出來。劍紋不。
秦無痕的聲音不高。“劍不願意。”
韓淵的手指在劍柄上攥,指節泛白。他用力拔,劍還是不。劍上的“阿西”兩個字亮了一下,不是靈,是一種很淡的、像被曬暖的石頭那種亮。
陳阿西從第一排站起來,拄著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一步一步走到韓淵面前。他沒有看清淵,低頭看著那柄在石磚裡的劍,看了很久。然後出手,握住劍柄。劍震了一下,從石磚裡輕輕出,像一尾等了七十年的魚游回故主手中。
陳阿西把青霜劍橫在面前,看著劍上那兩個字。他刻了六年沒有刻完的名字。他的手指過那兩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指尖在發抖。
“刻得太淺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風化的石頭,“應該刻深一點。”
他把青霜劍收鞘中,把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留在原地,轉走回第一排坐下。鐵劍在石磚裡,劍柄上的纏繩磨得快斷了,在裁決殿的靈裡像一個沉默的背影。
秦無痕繼續宣讀判決。三十七名被告,逐一裁決——強佔財罪,革除門弟子份,降為雜役,追繳不當得利,返還飛劍。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柄懸在半空的飛劍墜落,在被告腳邊。有的劍上刻著被抹掉的劍銘,有的劍上什麼也沒有,但每一柄劍落地的時候都發出一聲沉渾的劍鳴。不是憤怒,是一種終於被認領的疲憊。
三十七柄劍全部落地。裁決殿的地面上滿了劍,像一片突然長出來的劍林。
沈昭昭站起來,走到劍林中央。“秦長老,強佔財案己裁。但本案還有第二項指控——脅迫。”
秦無痕點頭。“講。”
“韓淵之父韓嶽,以劍心崖試煉相脅,迫使陳阿西‘自願’出讓劍胚。此後七十年,劍宗鑄劍堂以同樣手段脅迫外門弟子出讓飛劍胚子者,不計其數。脅迫手段包括但不限於——以試煉安危相脅、以丹藥剋扣相脅、以逐出師門相脅、以家屬安危相脅。”從案卷中出西份證言,逐一宣讀。
“劉某,被脅迫出讓劍胚後,仍遭劍心崖試煉報復,墜亡。”
“孫某,被脅迫出讓劍胚後,被派往險地執行任務,‘意外亡’。”
“王某,被脅迫出讓劍胚後,申訴無門,離開劍宗,下落不明。”
放下證言。“脅迫者,不是一個人。是一套規則。劍宗門弟子可以用‘劍心崖試煉’這五個字,讓任何一個外門弟子閉。這套規則運行了七十年,不是韓嶽一個人定的,是劍宗歷代門英共同維護的。今天裁決了三十七個人,明天還會有第三十八個。因為規則不改,人就會換。”
轉向劍宗宗主。“宗主,您今天帶七位長老投案,出了七本賬冊。這是劍宗七十年來第一次有人把庫房的灰塵掃出來。但灰塵掃出來,不乾淨,還會落回去。我要向仙盟申請的不是追加三十七個人的刑罰,是對劍宗門全啟義務教育法領域。”
裁決殿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義務教育法領域,這個詞在清虛真人案之後己經傳遍了修真界,但沒有人真正見過它的完整形態。上一次沈昭昭在裁決殿開啟臨時規則法庭,持續了不到一刻鐘,就讓清虛真人當庭認錯。這一次要啟的是義務教育法領域——強制聽課,修為清零,聽完才能恢復。
秦無痕沉默了片刻。“義務教育法領域,仙盟規章中沒有此項。”
“有。”沈昭昭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注靈力。一段文字浮現在半空中——仙盟規章,附則第三條:“本規章未盡事宜,可依循‘法理’與‘公平原則’創設臨時規則。臨時規則經仙盟大長老三人以上附署,即有與規章同等效力。”落款是三千年前,仙盟第一任大長老。
秦無痕看著那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看向左右六位長老。碧落宮主第一個站起來。“老附署。”第二位長老站起來,第三位,第西位。七位大長老全部起立。
秦無痕拿起仙盟大印,蓋在沈昭昭草擬的臨時規則上。紅的靈沖天而起,化作一行大字懸浮在裁決殿穹頂——“義務教育法領域。適用範圍:劍宗門全弟子。領域效果:修為臨時清零,強制聽授法治課程。不聽完全部課時、不過考核者,修為不予恢復。”
劍宗門弟子席位上炸開了鍋。“修為清零?!”“我們又不是被告,憑什麼連坐?”“劍宗的事,仙盟憑什麼管?”
沈昭昭沒有回答。走到裁決殿中央劍林最的地方,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