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的供詞錄得很順利。
或許是知道抵賴無用，或許是心的崩潰讓他急需宣洩，他幾乎沒怎麼用刑，就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來。供詞厚厚一沓，詳細記錄了他如何被城西“鴻運賭坊”的債主拿住把柄，如何被威利去竊取兄長手中的漕運賬冊證據，如何慌中失手殺人，又如何利用提前佈置的機關偽造室和字現場。
賭坊背後約站著某位“貴人”，王明說不清是誰，只知賭坊管事提過“上頭要的東西，關係到嚴閣老家鄉幾位爺的生意”。
嚴閣老。嚴嵩。又是這條線。
陸沉看著那份墨跡未乾的供詞，指尖在“嚴閣老”三個字上輕輕敲了敲，沒說話。趙誠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眼神里既有破案的興，也有一不安。
“陸哥，”趙誠終於忍不住，低聲音，“這供詞……真往上遞？牽扯到嚴閣老那邊的人，怕是……”
陸沉當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嚴嵩父子權勢熏天，黨羽遍佈朝野。一個七品史的死，若只是其弟賭債殺人，不過是樁刑事案；但若扯出背後涉及嚴黨利益、殺人滅口、甚至可能牽更大的漕運弊案，那就了政治風暴的引信。
他現在，就站在引信邊上。
“供詞先放這兒。”陸沉將供詞捲起，“我去見沈百戶。”
沈煜的值房一如既往的安靜，炭火不溫不火地燒著。他正在臨帖，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極穩。見陸沉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沒停筆：“案子破了？”
“破了。兇手是王史之弟王明，為賭債所，竊證時被發現，急殺人，偽造現場。供詞在此。”陸沉將供詞放在書案一角。
沈煜“嗯”了一聲，依舊專注筆尖，首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擱下筆，拿起旁邊溫熱的溼巾了手，然後才拿起那份供詞。
他看得很仔細，速度卻很快。當看到“嚴閣老家鄉幾位爺的生意”那句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淡。
看完，他將供詞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點：“寫得不錯，人證證俱全，邏輯清晰。王明畫押了？”
“畫了。”
“好。”沈煜點點頭，卻從旁邊出一張空白的公文用紙，推到陸沉面前，“重新寫一份。”
陸沉一怔。
沈煜看著他，目平靜無波：“按這份供詞寫，但只寫到‘王明因賭債竊，殺兄洩憤’即可。賭坊脅迫、漕運賬冊、還有涉及‘嚴閣老’和‘幾位爺’的句子，刪掉。”
刪掉？陸沉嚨發：“百戶大人，這些是重要案關聯，若是匿……”
“匿？”沈煜打斷他，角扯起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陸沉，王明殺人，是不是事實？”
“是。”
“盜竊兄長重要文書，是不是事實？”
“是。”
“偽造現場，企圖罪，是不是事實？”
“……是。”
“那不就結了？”沈煜微微後靠，手指叉放在膝上，“一樁人倫慘劇，兄弟鬩牆，證據確鑿，兇手供認不諱。這就是北鎮司該查清楚、該呈報上去的案子。至於賭坊背後是誰，漕運賬冊裡記了什麼，嚴閣老的家鄉親戚做了什麼生意……那是順天府、刑部、或者都察院該去心的事。我們錦衛，特別是你一個小旗，手得太長，容易被人剁了。”
話說得首白而殘酷。
陸沉站在那裡，覺口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憋悶得難。他明白沈煜的意思，這是場的生存法則：各司其職，適可而止。該你管的管，不該你的，連看都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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