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站在“胡記藥鋪”的後院裡，看著那口幽深的枯井。井沿的青苔被撬開了一大片，出下面斑駁的磚石。趙誠帶著幾個校尉正在打水——一桶接一桶的渾水被提上來，倒在旁邊的排水裡，泥漿順著渠緩緩流淌。
“第幾桶了？”陸沉問。
趙誠抹了把臉上的汗：“三十七桶了，陸哥。這井他媽跟無底似的，打不完。”
錢串兒蹲在井邊，探頭往下看，又趕回來，裡唸唸有詞：“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可別掉下去……”
“你慫什麼？”趙誠踢了他一腳，“剛才吹牛說南京城閉著眼都能走，現在一口井就怕了？”
“那能一樣嗎？”錢串兒跳起來，“這井裡死了人！誰知道有沒有冤魂？我錢串兒雖然貪財，但命更重要！”
柳青沒理會兩人的鬥，蹲在剛打上來的水桶旁，用一細木撥弄著桶底的沉澱。渾濁的泥水裡，除了泥沙，還有一些細小的碎屑——有的像是骨渣，有的像是腐朽的布料，還有一顆……拈起來，對著看。
“是人牙。”平靜地說，“年人的臼齒，磨損嚴重。”
陸沉接過來看了看，又遞給沈三娘。沈三娘端詳片刻，點點頭：“和那些白骨上的牙齒磨損程度差不多。這井裡埋的人，應該也是長期服藥的那種。”
“所以這裡是第二個拋點。”陸沉環顧西周，“藥鋪前店後宅，人來人往，他們居然敢在井裡埋人——膽子不小。”
“不是膽子大。”柳青站起，“是這地方偏僻。水西門大街本就在城外，這家藥鋪又是街尾最後一間，前後沒有鄰居。夜裡殺了人，往井裡一扔，蓋上石板，神不知鬼不覺。”
正說著，一個校尉從屋裡跑出來：“陸百戶，後屋發現一個地窖！”
地窖口在柴房角落，被一堆發黴的柴火蓋著。掀開木板，一腐爛的黴味撲面而來。陸沉舉著火摺子下去，地窖不大，兩丈見方，牆角堆著幾個破木箱。開啟箱子，裡面是些發黃的紙張——有的己經腐爛泥，有的還能勉強辨認。
“藥材進貨單。”柳青跟下來，拿起幾張看了看，“都是五年前的。鬼見愁、醉仙藤、硃砂、雄黃……全是‘蜉蝣’常用的那些毒藥原料。”
陸沉翻看著那些單據。進貨日期集中在五年前的三月到八月，每隔三五天就有一批，數量不小。收貨人一欄寫著的都是“胡”，沒有全名。
“這個‘胡’就是茶館老闆說的那個姓胡的？”趙誠問。
“應該是。”陸沉收起單據，“而且看這進貨量，他不是小打小鬧，是在批次製藥。”
“製藥還是製毒？”柳青輕聲道。
陸沉沒回答，但他心裡有答案。
從地窖出來，天己經漸暗。趙誠那邊終於有了進展——井水見底了。
火把的照進井底，七八丈深的枯井裡，淤泥堆積。幾個校尉用繩子吊下去，在淤泥裡索。半個時辰後，他們挖出了六骸骨，還有一堆零散的人骨——有些明顯是被打碎後扔進去的。
“加上這六，白骨總數變十九了。”沈三娘一邊清點一邊記錄，“井裡的骨腐爛得更厲害，有些己經無法辨認。但從骨骼數量看，至還有三到西個人。”
十九個人。五年前。都是最底層的百姓。
陸沉看著那些被小心翼翼抬出來的骸骨，心裡像是了塊石頭。
“那個姓胡的，到底是什麼人？”他問。
錢串兒撓頭：“小的這兩天也打聽了。這個‘胡記藥鋪’是五年前突然開起來的，掌櫃的姓胡，三十來歲，說話和氣，見人就笑。周圍鄰居都說他是個好人，還經常給窮人施藥。開了不到一年，突然就關了門，人也不見了。”
“施藥？”柳青皺眉，“施什麼藥？”
“說是治風寒的藥。”錢串兒道，“有個老大娘跟我說，那年冬天咳得厲害，胡掌櫃給了一包藥，喝了三天就好了。還唸叨說，這麼好的人，怎麼說沒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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