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五，南京城下起了雨。
雨不大，細細的，落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秦淮河上的畫舫都收了帆，泊在岸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兩岸的酒樓茶館裡，有人倚著欄杆看雨，有人嗑著瓜子閒聊，說來說去，無非是貢院那檔子事。
“聽說了嗎？那鬧鬼的案子破了。”
“破了好，破了好，省得人心惶惶的。是怎麼個說法？”
“說是有人裝神弄鬼，綁了幾個考生賣到外地去。錦衛那位陸大人，三天就把案子查清楚了，把人販子一鍋端了。”
“嘖嘖，那可是救了好幾條人命啊。”
陸沉坐在府衙後堂的廊下，聽著前面衙役們約約的議論聲，面無表地喝了口茶。
茶是冷的。
他也沒在意，就那麼端著杯子，看著簷外的雨髮呆。
周文彬從後堂出來，手裡捧著一疊文書，滿臉堆笑：“陸百戶，案子結了，這是結案文書，您過過目。府尊大人說了，這次多虧錦衛出手，回頭要擺酒謝您。”
陸沉接過文書，翻了翻。樣文章，寫得花團錦簇的，什麼“錦衛百戶陸沉，奉旨查案，明察秋毫，三日破獲貢院綁案，救出無辜士子三人，擒獲兇徒若干”云云。看著像那麼回事，可他心裡清楚，這案子破得並不圓滿。
二十三個人，只救回來三個。
剩下的二十個，有的被賣到山東，有的被賣到河南，有的被賣到湖廣。改頭換面，改名換姓，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他把文書還給周文彬，站起：“那三個人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安頓好了，”周文彬連連點頭，“下讓人把他們送到醫館調養，又給了些銀兩，讓他們好好養著。有兩個還想繼續趕考，說不能白來一趟。下勸他們明年再來，今年先在南京養好子再說。”
陸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周文彬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試探道：“陸百戶，這事......您是不是覺得辦得不妥？”
陸沉看他一眼：“怎麼說？”
“下就是覺著，您好像不太高興。”周文彬斟酌著詞句，“案子破了，人也救了，兇徒也抓了，按說是大喜事。可您這臉上，瞧著不像高興的樣子。”
陸沉默然片刻，忽然問：“周推，你說那些被賣到外地的考生，還能找回來嗎？”
周文彬愣住了，半晌才道：“這......公文己經發出去了，山東、河南、湖廣，各衙門都發了協查的帖子。可那畢竟是人家的地界，咱們南首隸的手不了那麼長。再者說，那些買主在當地都是有頭有臉的，就算查到了，他們一口咬定是自己家買的僕人，咱們也沒辦法。”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說句不好聽的，那些人，怕是回不來了。”
陸沉點點頭，把冷茶潑在廊下的雨水裡，轉往外走。
周文彬在後面追了兩步：“陸百戶，您這就走了？府尊大人的酒宴......”
“不去了。”陸沉頭也不回，“替我謝過府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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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陸沉沒打傘，就那麼騎著馬往回走。細雨落在臉上，涼的，倒讓人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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