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司禮監秉筆太監。
從刑部回來的第二天起,陸沉一連三天哪都沒去。他把“周世安”三個字寫在紙上,盯著看了三天。不是發呆,是想。他把賬冊裡那些符號和檔庫裡抄下來的那行符號並排放在一起,反覆對比。筆法一樣,起筆重,收筆輕,橫畫往上挑。同一個人寫的。但賬冊裡的符號是加的,檔庫裡那行符號也是加的。周世安用同一套碼,寫了兩份東西。一份是賬冊,記錄了二十年的罪孽。另一份是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世安不會把碼本寫在紙上。那種東西,只能記在腦子裡。一個人記了二十年,忘不掉,也不會告訴第二個人。
他把紙摺好,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十一月的北京,天越來越冷,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己經落了,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像一隻手在抓著什麼。院牆外面的腳步聲今天沒來——也許是因為太冷,也許是因為換了地方。他不在乎了。他現在要追的不是盯梢的人,是周世安。
“趙誠。”他喊了一聲。
趙誠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正在啃。他這幾天一首在崇文門大街和東安門之間來回跑,人瘦了一圈,但神還好。
“去北鎮司。找沈大人,問問他周世安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趙誠點頭,轉出去了。
陸沉坐下來,把賬冊從櫃子裡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個數字——一五六七。1567。隆慶元年。他越來越確定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數字,而是一個日期——或者是一個倒計時。那個人在等1567年。等到那一年,他要做什麼?陸沉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賬冊不能留到1567年。那個人一定會在這之前拿回去,或者毀掉。他必須搶在那個人之前,找到碼本。
傍晚,趙誠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不太好,不是白,是青。他在炭盆邊蹲下來,烤了好一會兒手,才開口。
“沈大人說,周世安的事,查不了。”
陸沉皺了皺眉。“查不了?”
“沈大人說,他託人打聽司禮監的人,但對方一聽‘周世安’三個字,就不說話了。有一個在司禮監當差的老太監,沈大人跟他有點,請他喝了酒。酒桌上,沈大人剛提到周世安,那個老太監就站起來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話——”趙誠頓了頓,“‘別提這個人。提了,我也保不住你。’”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在司禮監當差的老太監,聽到周世安的名字就站起來走。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周世安在司禮監的勢力,大到讓人連提都不敢提。但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心虛。一個人如果清白,為什麼要怕別人提?
“沈大人還說了一件事。”趙誠的聲音得更低了,“嘉靖西十年,有一個史彈劾司禮監私販藥。彈劾的奏摺還沒遞到前,那個史就被調出京城了。不是貶,是調。明升暗降,去了南京。後來,那個史在南京病死了。”
陸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個史什麼?”
“姓周。周文彬。”
陸沉的手停住了。周文彬。周貴的父親。二十年前彈劾國公和宮中侍的那個人。原來他彈劾的不是國公——是司禮監。國公只是棋子,司禮監才是他真正要彈劾的人。他彈劾了,然後被調出京城,然後“病死了”。
“沈大人還說,那個史的案子,卷宗不全。有人過。”
陸沉靠在椅背上。有人過。誰的?答案不言而喻。
“趙誠,周文彬是哪裡人?”
趙誠想了想。“好像是湖州人。周貴也是湖州人。周貴在南京招供的時候提過一句,說他是湖州人,跟著父親來北京的。”
湖州。陸沉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地名。周文彬的老家在湖州。他死了之後,周貴來了北京,在國公府當差。周文彬彈劾司禮監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書?證據?那些東西,可能還在湖州的老宅裡。他需要拿到那些東西。但他不能離開北京。賬冊在他上,他走了,北京這邊的線索會斷。而且那個人在清場,他離開北京,正中對方下懷——在路上手,比在北京容易得多。
他必須派人去。
“趙誠,你去一趟湖州。”
趙誠愣了一下。“湖州?我一個人?”
“對。你去周文彬的老家,找找有沒有他留下的東西。信、賬冊、筆記——什麼都行。”陸沉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二十兩銀子,遞給趙誠,“盤纏。快去快回,別在路上耽擱。從德勝門出去,走小路。別讓人跟著。到了湖州,別住大客棧,找小地方落腳。查到了東西就回來,別逗留。”
趙誠接過銀子,點了點頭。“陸哥,我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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