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一夜沒睡好。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賬冊。那本牛皮紙封面的冊子鎖在櫃子裡，鑰匙放著，但他總覺得不踏實。夢裡有人翻牆進來，撬開櫃子，把賬冊拿走了。他追出去，巷子裡空的，只有月。醒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片——不是汗，是口水。他翻坐起來，天還沒亮。
他洗漱完畢，把賬冊從櫃子裡取出來，用油布包好，又用綢緞包了一層，塞進懷裡。棉袍外面又套了一件棉袍，整個人臃腫了一圈，但賬冊放著，能覺到它的存在，心裡踏實了一些。
趙誠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袍，腰裡彆著刀，頭髮梳得一不苟。錢串兒蹲在臺階上啃燒餅，看見陸沉出來，趕站起來。
“大人，小的也去唄？”
“你留下。”陸沉說，“盯住院子。有人來，別開門。有人翻牆，喊。”
錢串兒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陸沉和趙誠一前一後出了巷子。天剛矇矇亮，街上己經有了行人。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油條的香氣飄了一路。趙誠走在前頭，陸沉跟在他後面，隔著二十步。兩人沒有說話，像是不認識的路人。穿過三條街，拐進一條大路，刑部的衙門就在前面。
刑部在城東，離北鎮司不遠，但氣派完全不同。北鎮司是灰牆黑瓦，森森的，像一隻蹲著的野。刑部是朱門銅釘，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張著，像是在打哈欠。門口站著西個守衛，穿著號，腰裡挎著刀。見陸沉和趙誠走過來，領頭的守衛手攔住了。
“幹什麼的？”
陸沉亮出錦衛腰牌。“北鎮司百戶陸沉，求見刑部侍郎。”
守衛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陸沉，臉變了一下。錦衛和刑部雖然都是衙門，但錦衛是天子親軍，刑部是六部之一，兩邊的員平時井水不犯河水。錦衛的人來刑部，不是查案就是找茬。
“您等著，小的去通報。”守衛轉進去了。
陸沉站在門口，等著。趙誠站在他後，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掃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守衛出來了。
“侍郎大人在後堂，請陸百戶進去。”
刑部的後堂比前院安靜得多。院子裡種著幾棵竹子，風吹過，沙沙響。廊下掛著一排鳥籠，裡面的畫眉嘰嘰喳喳地。陸沉被領進後堂的時候，刑部侍郎方正儒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方正儒五十來歲，瘦長臉，留著一把山羊鬍，戴著老花鏡。他穿著一件醬的袍，補子上繡著孔雀，是三品的標誌。他看見陸沉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抬下，示意陸沉坐下。
“陸百戶，稀客。”方正儒的聲音不冷不熱，“北鎮司的人來刑部，見。”
陸沉在他對面坐下，趙誠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方大人，我今天來，是為了一樁案子。”
“什麼案子？”
“國公府的案子。”
方正儒放下茶杯，看了陸沉一眼。“國公府的案子不是己經結了嗎？朱希忠病亡，朱載堃在逃，案卷封存了。”
“案卷封存了，但案子沒完。”陸沉從懷裡掏出那份簡短的說明，放在桌上，“國公府私販藥的事，不是朱希忠一個人乾的。背後有人。這個人，在司禮監。”
方正儒的臉變了一下。他沒有手去拿那份說明，只是看著陸沉。
“陸百戶，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司禮監的人，不是你我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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