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門出去了。
從刑部出來，陸沉沒有回院子。他讓趙誠先回去，自己一個人在北鎮司附近轉了一圈。不是閒逛，是在想事。方正儒說得對，刑部不一定敢接這個案子。查司禮監，等於查皇帝邊的人。沒有確鑿的證據，誰也不敢手。賬冊是證據，但賬冊是加的。破解不了，就是一堆廢紙。他需要碼本。碼本在周世安手裡。周世安在司禮監。他進不去司禮監。
這是一個死迴圈。
陸沉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小孩追著一隻狗跑過去，笑聲清脆。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刑警隊的時候，辦過一個案子。嫌疑人把證據藏在一個保險櫃裡，保險櫃的碼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們抓了人，但打不開保險櫃。最後是嫌疑人的妻子提供了碼——說，他用的碼是兒子的生日。碼不是憑空產生的，一定和那個人的經歷有關。
周世安的碼本，也一定和他的經歷有關。他當過太醫，他懂藥材，他在司禮監待了二十年。碼本可能是某本醫書，可能是某份藥方，可能是某種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東西。陸沉需要找到周世安的過去。
他加快腳步，往北鎮司走。
北鎮司的值房裡，沈煜正在看一份名單。見陸沉進來，他把名單推過來。
“你要的，司禮監姓周的太監。”沈煜的聲音很低，“不多，就三個。”
陸沉拿起名單，一行一行地看。
周安，司禮監隨堂太監，嘉靖三十五年宮，來歷不詳。
周德，司禮監奉，嘉靖三十八年宮，原為馬監太監。
周世安，司禮監秉筆太監，嘉靖二十年宮。原太醫院醫士，借調至司禮監整理方子，後自願留用。
陸沉的手指停在“周世安”三個字上。秉筆太監。司禮監秉筆太監，是僅次於掌印太監的位置。掌印太監是司禮監的一把手，秉筆是二把手——有時候比一把手還厲害，因為皇帝信任誰，誰就說了算。周世安從太醫院借調到司禮監，留用，然後一步一步爬到了秉筆太監的位置。二十年的時間，他把自己從一個小醫士變了司禮監的二號人。
“周世安。”陸沉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現在還在司禮監？”
沈煜點頭。“在。但沒人見過他。他很出宮，也很見外臣。司禮監的人說，他不好，常年待在宮裡養病。”
養病。陸沉冷笑了一聲。不是養病，是躲。他在躲什麼？躲仇家？躲債主？還是躲查案的人？
“沈大人，能查到周世安的更多資訊嗎？比如他老家在哪，家裡還有什麼人。”
沈煜想了想。“太醫院的檔案裡可能有。但太醫院的檔案你查過了，只有借調記錄。”
“那就查別的。”陸沉站起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所有和太醫院、司禮監打過道的衙門，都可能有他的記錄。一個人活了這麼多年，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沈煜看著他，目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確定要查下去？”
“確定。”
沈煜沒有再說。他從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遞給陸沉。“北鎮司的檔庫，有一些舊案卷，和司禮監有關的。你去看吧。鑰匙別弄丟了。”
北鎮司的檔庫在地下一層，沒有窗戶，只有幾盞油燈。空氣又又悶，有一發黴的氣味。陸沉拿著鑰匙進去的時候，看管檔庫的校尉正在打盹。他聽見腳步聲，睜開一隻眼，看見陸沉手裡的鑰匙，又閉上了。
檔庫不大，三面牆都是架子，架子上堆著發黃的案卷。有些案卷的年代久遠，紙張脆得像蟬翼，翻都不敢用力。陸沉找到“司禮監”那一排，一摞一摞地翻。大部分是些蒜皮的記錄——司禮監和六部的往來公文、調令、批文。他翻了半個時辰，手都酸了，什麼也沒找到。
他換了一排架子。這一排標著“嘉靖”字樣，是按年份歸檔的。他找到嘉靖二十年，蹲下來，一摞一摞地翻。翻到第三摞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一份很薄的案卷，只有幾頁紙。封面上寫著：“嘉靖二十年，太醫院醫士周世安借調司禮監案——附：周世安呈報太醫院方子整理目錄。”
陸沉翻開第一頁。是周世安寫給太醫院的報告，彙報他在司禮監的工作進展。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陸沉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這不是賬冊上的筆法。賬冊上的符號是另一種筆法，起筆重，收筆輕，橫畫往上挑。這份報告的筆法是標準的楷書，端端正正。不是同一個人寫的。但報告的最後，有一個簽名——“周世安”。簽名的筆法和賬冊上的符號筆法一樣。起筆重，收筆輕，橫畫往上挑。
賬冊上的符號，是周世安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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