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溫景言緩步而行，藏藍錦袍下襬拂過石階隙裡鑽出的細草，步履沉靜，眉宇間卻浮著一不易察覺的饜足。
他特意繞至何府西角門，駐足片刻，向守門老僕遞了枚碎銀，狀似閒談：“聽說早上何小姐繡球落了空？被一名乞丐撿去了，那乞丐可還安分？”
老僕低嗓音，左右一瞥：“早打發走了！老爺當場取了兩千兩銀票塞進他懷裡，還派了兩個家丁押著他出了城門——說是怕他回頭訛詐。”
溫景言頷首，角微揚。兩千兩銀票，夠尋常人家一生食無憂了，何千峰出手闊綽，更印證其基未松、尚存面。可這面，恰如薄冰覆於沸水之上。
他心中清楚：得罪了太子，何家倒臺是遲早的事。
那日拋繡球，是他親手將紅綢繡球擲向街角蜷的襤褸影——作準，力道剋制，既全了太子“懲戒傲”的私意，又未真令何清漪失於乞丐。
畢竟，一個將死之族的兒，不必髒了手，只需等風起。
當然，今日之事，那何清漪肯定對自己恨之骨，定然不會答應嫁給自己做妾。
不過他不擔心，因為用不了多長時間，何家就要倒臺了，到時候何千峰獲罪，何家被抄家，那何清漪定是要被賣到‘教坊司’的。
教坊司是達權貴玩樂的地方，被賣進去的子份低微，沒有半點尊嚴。
到時候自己若提出讓給自己做妾，又豈有拒絕的道理。
燕錦歌因為那天聽到溫景言說，他敢如此戲耍算計那何清漪，都是太子授意。於是這幾日，日日伏在東宮影中，只為聽到宏澤與心腹議時每一句低的字眼。
不懂場傾軋的章法，卻懂人心。發現宏澤在提起何清漪時，眼中是遮不住的恨意。
正午日灼烈，東宮侍衛來報：“溫公子求見。”
宏澤抬眸，沒有毫遲疑的道：“宣……”
溫景言，垂首斂目，姿態恭謹如初：“回殿下，那何姑娘未嫁乞丐。何大人以銀錢了事，打發走了那個乞丐。
然滿城皆傳，繡球既出，便無反悔之理。如今茶肆酒樓，但凡提一句‘何家小姐’，必有人嗤笑：‘那拋繡球的何家小姐，可是被溫大人當眾棄了的。”
宏澤冷笑，端起青瓷盞啜了一口碧螺春，熱氣氤氳了他眼底寒：“那是活該。去年賞花宴，立於牡丹叢中，鬢邊斜簪一支素銀蝶翅簪，倒真似不食煙火的仙子。孤對一見鍾，想那為側妃，便遣掌事嬤嬤探心意……
可是卻推說‘須問父母’——結果呢？三日，便和那昭武校尉李琰定了婚。一個連東宮儀門都沒有資格踏進半步六品武……”
溫景言附和道：“這何清漪當真是不識抬舉，殿下看上 ，那是多人求之不得的福氣……只是，卑職曾聽表妹提起過，說那何清漪雖是庶，可是自小養在嫡母邊，琴棋書畫都學的不錯，自視甚高，對於婚事的要求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要求自己將來的夫婿不許納妾……”
“一生一世一雙人？”宏澤擱下茶盞，瓷輕磕案几，聲如裂玉：“難怪會拒絕本宮，明知道本宮將來登上皇位後，會有後宮佳麗無數，所以，寧願嫁給一個普通人，也不願嫁給本宮……”
他起踱至窗前，窗外一株老梅虯枝橫斜：“自明日起，派人盯著，一旦出門，即刻綁了剝盡衫棄於人多的南市口。
屆時商販雲集，百赴朝，人人得見何家千金赤匍匐於青石板上——
這等汙名，比死更蝕骨，孤倒要看看，屆時，的一傲骨還在不在，看以後誰還敢要……”
話音未落，溫景言忽而單膝點地，額角抵上冰涼金磚：“殿下，卑職斗膽進言。”
宏澤轉，側影冷如刀刻。
“殿下，聽聞何姑娘烈如火，若此辱，恐難苟活於世。何家罪證尚未坐實，畢竟是五品大員的兒，若死了，大理寺定要出面調查……”
溫景言的聲音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不如……待何千峰貪墨罪名釘刑部卷宗，聖旨一下，何府闔族下獄。那時，為罪臣之，按律籍沒為奴，教坊司文書三日即達。殿下若願收用，不過一道手諭之事——跪在您面前時，連抬眼的資格都沒有，何須折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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