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連理枝.鄧心澄】】
子初哥哥說轟炸那天陳斯予幫了我，於於理，我都該謝他。所以轟炸結束後的第三日，我便帶著一盒雪茄到琴行二樓來見他了。那天不知是怎得，他見地沒有在點賬，而是定定地坐在那隻寬大的花梨木桌前，對著一張照片呆呆地出神，從某個角度上看去，眼睛裡竟然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
我禮貌地敲了敲門，他見到是我，回神將照片收進口的口袋裡，慣常地瞇起眼睛笑笑:
“怎麼今天有雅興主來見我？”
“我來……謝你轟炸那天救我，”我認真地將一個巧的棕雪茄盒捧到他面前，“子初哥哥說，這菸算是頂好的，不知道和你平時的一不一樣。”
“孟子初你來的？”他掀開盒蓋略嗅了嗅，又將目轉回我，“還算他不全然是個書呆子。”
他一向壞，我不同他計較，仔細地觀察了他一會兒後忽然說:“煙多了對子不好，你點吧。”
他盯著我笑出聲:“你們彈琴的都是這個樣子？”
我們彈琴的？我歪著頭看著他，見他今天的神似乎有種見的和。他往前傾了傾子，剛要說些什麼，那張照片就又不合時宜地掉了出來——看來是緣分使然。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旗袍，扎著長辮子的姑娘，頰上有兩個笑渦，漂亮得。
“是……那個故人嗎？”我小心地問。
“你倒敢問。”
他哂笑著搖搖頭，卻終於沒再收起照片，而且將它擱在手心挲著，出神了半晌後，開口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照片上的姑娘嘉卉，也是個琴手——看見琴譜的時候眼睛會亮起來，我們彈琴的人都這樣。在陳斯予還不是“商陳斯予”，而是“二世祖陳斯予”的時候，他們就認識了。
嘉卉長得好看，琴彈得也好，二世祖陳斯予喜歡極了。可是嘉卉不喜歡二世祖，說，男人嘛，總得自己立得住，做點事才像個樣子。
於是二世祖陳斯予拼命努力，開始學著做生意。他白天理賬，晚上跟著老爹應酬談買賣，想著總有一天，嘉卉能看得上他。
“1933年底，跟著樂團去南洋演出，臨行之前，瞪了我半晌，我點菸，飲些酒；還說，如果回來的時候，我能撐起來琴行的生意，便跟了我，此生不改。”
“後來呢？”我忍不住好奇地問。
“死了，”他說，“我猜的。”
“有艘去南洋的船被東洋人扣押了，船上的人都被抓去了集中營，然後就沒再回來——我猜，也在裡面。”
我心裡覺得唏噓不已，頭一次想要開口安，卻發現自己原來是這樣笨拙舌，一時只剩下神慼慼地著他。直到陳斯予恢覆輕佻，笑著罵說“別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我才將那盒雪茄再次往他面前推了推，帶著有點悲憫的覆雜心離開了琴行。
子初哥哥說今天晚點會在學校等我，說是要帶我出去。想到這，我的心緒漸漸明朗了一些，腳步也輕快起來。可我到他的辦公間時，他人卻沒在，只在桌上給我留下一張簡短的字條:
我盯著字條上規整的“鄧小姐”三個字看了半晌，突然發笑。是轟炸後那個吻的緣故，使他突然要對我改口嗎？
我特意挑了套的洋裝，解了髮帶將頭髮散下，只用珍珠髮夾鬆鬆攏住。這樣應該還可以吧？是不是看上去不那麼像小孩子了？我有點期待又忐忑地想。
可當我在餐廳的琉璃彩窗邊坐了半晌，把妝容又整理了兩遍卻還沒見到他出現時，我才意識到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他遲到了。
第一次約會就遲到的男人要不得！我不高興地想，待會絕對不要給他笑臉看。
我百無聊賴地揪著角，目在餐廳裡晃，過了一刻鐘多，門口才有個悉的人影匆匆忙忙地衝進來，眼神一番搜尋後，很快地走到我邊來。
“你遲到了，”我幽幽地抬起頭，“遲了一刻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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