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四十五年八月廿八，南京守備太監王牧，遣差莊善全，齎送奏本一道，馳驛進京。】
……
【建德四十五年三月初三，南京守備太監王牧，遣差陳友德，齎送題本一道，馳驛進京。】
三月初三是最後的記錄，在這之前守備廳仍保持每月上奏的慣例。然自此之後，無論是稟報公務的題本，還是陳明私事的奏本，再無一份發出。
這唯有兩種可能：或是守備廳近三個多月確實無本上奏，抑或皆以奏渠道直呈前，避開了驛傳系，故而才未留毫痕跡。
三月是萬壽聖節，萬壽聖節后王牧連題本都不發了，為何？題本所奏皆為公務，何須匿？難道這段時日，南京守備衙門就真無一件政務值得稟報？
裴泠將傳遞記錄擱在一旁，從懷裡取出兩塊玉璜。
建德三十九年，聖上遣遠赴延綏前，親手將其中一塊給，莫非早在那時，聖心已決，終有一日要將睿王賜死？若真是如此，隨後朱承昌就藩南京，王牧遭貶，看似不相干的樁樁件件，便都了預設的節點。
如果是一把刀，聖上是千里之外的執刀人，那王牧便是令這把刀能最終落下的保障。
所以無論是整頓南直場，還是緝捕白蓮教，乃至屬意將謝攸留與東宮，讓代為甄別賢能，其實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給足夠多的理由，讓必須來到南京。
二月裡，在大同府接到調令南下，卻因沈韞一事在宿州耽擱了行程。王牧連發三封信催促，是怕趕不上？趕不上什麼？殺睿王的日子？
三日為限，為何是三日？三日後便是六月十九，六月十九……不能讓他活過六月十九嗎？
原來大忌那天，朱承昌墜激流，救援遲遲不至，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找。
聖上到底為何要賜死睿王？
在記憶中，帝后深，當年立儲實因中宮久無所出，迫於前朝力之舉。待皇后誕下朱承昌，聖上為彌補虧欠，幾乎將萬千寵傾注，對睿王的恩寵猶勝東宮，以致宮流言四起，皆謂易儲之事恐在旦夕。
若說殺心早在建德三十九年便已萌生，其後卻又破格敕建睿王府，就絕非是因厭惡，那背後究竟藏著怎樣非殺不可的緣由？
朱承昌曾落水遇險，而建德三十三年宮後，並未聽聞皇子落水之事。如此推算，那場變故必然發生在他十五歲之前，那時就有人想殺他，是誰？也是聖上嗎？
他又為何畏懼子？莫非當年太池畔是子推他下去的？那幕後之人會不會是蕭貴妃？畢竟睿王對東宮地位的威脅實在太大。
思緒紛如麻，種種線索在腦中糾纏，卻始終抓不住那能將其串聯的線。裴泠被這團麻攪得額角發脹，索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及至踏出門外，才驚覺天早已暗。
四下俱寂，滿院蕭然。
經日的狂風驟雨，將原本開得正好的石榴花洗劫一空，只剩空的枝幹。
夜風仍未止息，捲起青石地上的塵埃，在腳邊打著旋兒。
裴泠抬起頭，濃重的烏雲沉沉著天際，低得彷彿下一刻就要碾上頭頂。
立在這座空曠得毫無人氣的宅院裡，一種天地孤絕的寒意漫上心頭。
其實不該有這樣的覺，早該習慣了。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從始至終只有自己，不能倚仗誰，也無人可倚仗。
終是沒忍住，視線越過庭院，落在對面東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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