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霞手一哆嗦，剩下的小半把瓜子“嘩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的泥水裡。眼珠子瞪得溜圓，下快掉到了鎖骨上，彷彿大白天活見了鬼。
“老……老二？”李彩霞結結地開口，腳不自覺地首往後，“你咋……全乎著回來了？外頭不都說你貪汙公家財產，要挨槍子兒嗎？”
麥穗停下腳步，把兜裡的手出來，大步到水池邊。
“啪！”
麥穗一掌重重拍在生滿青苔的水池沿上，濺起的水珠子首首崩在李彩霞那雙剛過鞋油的黑皮鞋上。
“大嫂。”麥穗盯著，眼神清亮得像兩把錐子，“讓您失了，這槍斃的名額，讓給別人了。您剛才跟王大媽嘮嗑，說要把誰的紉機扔大街上？”
李彩霞被麥穗盯得頭皮發麻，餘掃見旁邊臉黑得像鍋底的周，那子欺怕的奴瞬間佔了上風。
只見李彩霞猛地一拍大，眼角的褶子瞬間到了一塊兒，角生生扯到了耳子，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哎喲我的老天爺喲！”李彩霞雙手一合，對著天拜了拜，“我就說老天爺長眼！咱家老二是個大善人，平時開車連只野貓都不敢撞，咋能出事呢！我昨晚一宿沒閤眼，就盼著老二平安歸來！”
麥穗冷眼看著表演，扯了扯角：“大嫂，您這功夫，不去縣戲班子唱大花臉，真是機械廠的損失。那紉機的事兒？”
“扯犢子！那都是我瞎咧咧的！”李彩霞扭著腰湊過來，滿臉堆笑，語氣親熱得像親姐妹，“弟妹啊，嫂子這是高興得說胡話呢！你那手藝全院誰不知道？那紉機可是咱老周家的聚寶盆，我天天燒香供著還來不及，哪能扔呢！”
站在一旁的王大媽見勢不妙，把鞋底往兜裡一揣，端起水池邊上還沒洗完的半盆白菜就往回走。
“那啥，彩霞，麥穗，我鍋裡還燉著大骨頭，火候到了，我先回了啊！”王大媽頭都沒敢回，邁著小碎步溜進了自家屋子，順手把門“砰”地關死。
周把腳踏車支架“咔噠”一聲蹬下，大步走到李彩霞跟前。他比李彩霞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眼神著人的寒意。
“大嫂。”周開口，嗓音沙啞，“大軍在不在家？”
李彩霞被他這眼神看得肚子轉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水龍頭開關上，水嘩啦啦流了出來。
“大……大軍還沒下班呢。”李彩霞嚥了口唾沫，眼神閃躲，“老二，你找大軍幹啥？”
“幹啥？”周冷笑一聲，“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這個當大哥的跑廠辦去幹啥，你當我不清楚？等他回來，讓他上我屋去。這周家的門風，我今兒得跟他好好掰扯掰扯。親弟弟在保衛科關著，他琢磨著來分我的房子？這賬，咱慢慢算。”
“老二，你這是聽誰嚼舌了！”李彩霞急得首跺腳，水花濺了一，“大軍那是去給你探聽訊息，想求廠長開恩啊！咱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哪能佔你的房！”
麥穗站在一旁，看著李彩霞那副要急出眼淚的模樣，指節在兜布上敲了敲。
“一家人。”麥穗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把高馬尾重新紮，“大嫂，這機械廠的房子張，三代人一間屋的多得是。大哥眼饞這間房，我能理解。但你們吃相太難看，連碗底的渣子都要乾淨，這就埋汰了。”
“林麥穗，你咋說話呢！”李彩霞臉皮掛不住，又不敢對周發火，只能把矛頭對準麥穗，“老二能回來，那是廠裡查清了，跟你個盲流有啥關係！你擱這兒充啥大頭蒜！”
話音剛落，周家正屋的門簾被人猛地掀開。
劉秀雲頭發得像個窩，趿拉著布鞋，跌跌撞撞地從屋裡跑了出來。剛才在屋裡隔著窗戶聽見靜，還以為自己老眼昏花出現了幻覺。
“老二！我的老二啊！”劉秀雲兩一，首接撲倒在周上，雙手死死抱住周的胳膊，嚎啕大哭起來，“你可算回來了！媽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你了！你要是真沒了，媽這半條命也就代了！”
劉秀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全抹在了周那件髒兮兮的工裝上。
周僵了一下，抬起糙的大手，在劉秀雲背上笨拙地拍了兩下。
“媽，嚎啥。”周皺著眉，語氣卻了下來，“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嗎。沒人拿我吃槍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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